3月11日早上,随着几场春风的吹拂,浥鸣县的残冬彻底远走。
校园道旁树上的枝桠已经抽出了成片的嫩绿新叶,空气里不再是割面生疼的干冷,添了一缕缕属于春天的湿润与泥土的芬芳气息。
早自习响铃之前,汤振和于浩宁小跑经过操场旁的红砖广场,赶到了教学楼前。
此时距离早自习上课还有10分钟,校务公告栏前,寥寥站着几个学生。
汤振忽然想起,时间已经过了半个月,今天,正好是张贴本学期贫困补助发放名单的日子。
汤振让于浩宁先回了教室,自己则走近公告栏,聚精会神地看着那张名单。
就在这时,教导主任正拿着一沓资料,从博学楼的方向走回来。
“在看什么呢,于浩磊。”教导主任喊道。
“哦,主任,早上好,”汤振礼貌地打了个招呼,“我就是路过,顺便看一看有没有什么新的公告。”
教导主任停下脚步,脸上也多了几分温和,她顺着汤振的目光看向公告栏,说道:“浩磊啊,你之前说的监控饭卡数据的方法确实非常好用,这学期的补助,昨天已经打到了贫困生的饭卡和银行账户里。”
教导主任又叹了口气,继续道:“本来按你的意思,我是不准备公布名单的,但专款资金流向需要公开透明,所以最后校长用了个折中的办法,只公布每个班具体领取贫困补助的人数,以及他们的学号。至于姓名,都没有公布,这也算是最大程度保护学生的隐私了。”
闻言,汤振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个折中的好办法。
“这样已经很好了,谢谢主任。”汤振轻声答道。
“行了,还有5分钟就上早自习了,你也赶紧回教室吧,我还要去巡视一圈。”教导主任摆了摆手,迈着雷厉风行的步子朝教学楼内部走去。
汤振目送了教导主任走远,又目光极其平静地在那张名单上扫视着。
虽为“名单”,却没有姓名,只有冷冰冰的学号。
当汤振的视线滑到“高三2班”一栏时,他的目光像被胶水粘住一般,定格在了其中一个学号上。
大脑如过电一般,汤振的记忆,回到了那个弥漫着油墨味的答题卡堆放室。
领放假通知书的那天中午,他亲手将一张高三2班的语文答题卡藏进书包,而那张答题卡的密封线内,赫然写着这个一模一样的学号。
这正是伍泓的学号,汤振记忆犹新。
看来,伍泓这学期也领到了秘密发放的贫困补助。
汤振感到欣慰,学校通过饭卡消费数据的客观硬件手段,精准地筛出真正需要补助的学生。
这时,又一个画面浮现在汤振脑海中……
上学期的艺术大赛决赛那天,他午饭后在食堂和伍泓对质。
汤振清楚地记得,当时伍泓站在餐盘回收处,能从伍泓的餐盘里看出,他只吃了一些素菜和白米饭。
当时汤振还问过怎么只吃素菜,但伍泓说是因为不爱吃太油腻的东西。
原来如此……
汤振心里想着:或许伍泓以前确实不愿意申请贫困补助吧,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不过好在自己给学校提了秘密发放的建议,现在也算是帮了伍泓一把了。
“叮铃铃——”
尖锐的上课铃声粗暴地打断了汤振的思绪。
汤振转过身,朝教学楼飞奔而去,掐着点踏进了高一3班的教室。
开学半个月,早上的课,班上超过一半的学生都是睡眼惺忪的样子。
第二节是语文课,汤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听着语文老师带有书卷气的讲述。
窗户紧闭,只有后门开着通风,教室里仍然弥漫着一股昏昏欲睡的沉闷气氛。
“好了,”语文老师宣布道:“大家先做一下后面一页的课堂练习,然后我们再评讲。”
汤振正转着手里的签字笔,盯着黑板发呆,突然,他感觉椅子腿被后面的人轻轻踢了两下。
没有回过头,汤振只是将身体向后稍微靠了靠。
“浩磊,”后桌的姜岩把声音压得比蚊子还细,用气声在汤振背后问道:“昨天刚买的麻辣牛肉干,特带劲,你要不要来一块提提神?”
在这睡意弥漫的课堂上,零食的诱惑确实难以抵挡。
汤振放下手里的签字笔,隐蔽地将右手从课桌底下探了过去,同时身体微微向右后方转动,准备接过姜岩递来的一小袋牛肉干。
然而,就在汤振转过身的瞬间——
教室的后门外,一张眉头紧锁的脸庞不怒自威,正直勾勾地盯着汤振和姜岩。
那不是教导主任又是谁……
汤振的心里“咯噔”一下:自从上学期之后,已经好久没在教导主任眼皮子底下犯事儿了,没想到这学期刚开学半个月,自己又落到了教导主任手上。
内心无语的汤振迅速将右手缩了回去,脑袋僵硬地转回正前方,又抓起桌上的笔,装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
但一切已经太迟。
“咚咚。”
教室后门被教导主任的指关节叩击了两下,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惊悚。
正在做课堂练习的同学们,都齐刷刷地转过头,语文老师也看了过来。
教导主任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目光如探照灯一般,在汤振和姜岩身上来回扫射。
“你们两个,”教导主任指了指门外,语气冷得掉渣:“拿着零食,给我出来!”
几秒钟后,汤振和姜岩老老实实站了起来,走到了教室外面。
教室外的走廊上,两人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贴着墙罚站。
“呼——”
一缕初春的轻风抚了过来。
原本铅云低垂的天空,毫无征兆地飘起了细密的雨丝,水滴打落在教学楼中庭的地砖上,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教导主任站在汤振和姜岩面前,背对着空中的朦胧雨丝。
抬手指了指外面的雨雾,教导主任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腔调,对汤振和姜岩说道:“看见了吗?这可是今年春天的第一场雨。俗话说得好,春雨贵如油。”
教导主任目光凌厉,继续道:“既然你俩在教室里坐不住,想开茶话会,那这节语文课你们就在走廊上听吧,顺便免费感受一下贵如油的春雨。都给我站直了,精神点儿!”
“是,主任。”
“我们错了,我们不该在课堂上吃零食……”
两人哪敢顶嘴,立刻乖巧地答应着。
教导主任眼底的火气稍微消散了一些,冷哼一声,将双手重新背回身后。
外面的雨点愈发密集,淅淅沥沥,如同春日的协奏曲。
“别以为这就完了,”教导主任看着两人,补充道:“雨下成这样,今天大课间30分钟的课间操估计是要取消了,你俩大课间也在这儿站着。”
说完,教导主任便准备离开,但又叮嘱道:“中途要是想去厕所,就快去快回。不许偷偷溜走,老老实实站到下节课上课。”
“听清楚了,主任。”汤振和姜岩挺起胸膛,异口同声地答道。
半分钟后,看着教导主任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的走廊转角,汤振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无奈地将后脑勺轻轻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春雨还在下,如丝如线,泥土的清新也被卷起,弥漫在空气中。
汤振侧着头,和身旁姜岩的目光对视上,两人忍俊不禁,低头浅笑。
望向屋檐下不断滴落的雨水,汤振的神色忽然轻松了几分。
用着虚假的身份,感受着属于普通高中生的小插曲,也是别有一番滋味的吧?
教室里,传出语文老师温文尔雅的声音:“同学们,你们能说出多少描写春雨的古诗词呀?”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
汤振笑了笑,上前一步,左手扶着栏杆,右手伸出屋檐,感受着细腻的春雨滴落在手上的一缕温柔。
教室里,同学们的回答此起彼伏,一句又一句的诗词,带来别样的韵味。
汤振抬头看向天空,自言自语道:“雨来细细复疏疏,纵不能多不肯无。似妒诗人山入眼,千峰故隔一帘珠……”
微风已不复凉意,远处的树枝随风摇曳,晃动着一抹翠绿。
第二节课的下课铃声终于敲响。
长达30分钟的大课间,让校园里渐渐热闹了起来。
由于外面的雨不仅没停,反而有越下越密的趋势,学校广播里,课间操的预备音乐一直没有奏响。
走廊上,逐渐涌满了出来透气和往洗手间赶去的学生,汤振和姜岩依旧苦哈哈地贴着墙根罚站。
就在这时,汤振目光所及之处,一个身姿挺拔、穿着干净整洁校服的身影,穿过人群,径直朝高一3班门口走来。
——是伍泓。
伍泓的脚步停在距离汤振两步远的地方,那张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脸上,此刻却没有半点笑意,只冷冷看着汤振,朝楼梯间的方向使了个眼神,随后一言不发,转过身便朝楼梯间走了过去。
汤振微微挑了挑眉,跟旁边的姜岩打了个手势,步履沉重地朝伍泓的方向跟了过去。
楼梯间的拐角处平时很少有人来,光线有些昏暗,汤振跟着伍泓,一直走到了顶楼的楼道。
通往楼顶的门上着锁,旁边的墙壁上斑斑驳驳,一些墙皮已经脱落。
汤振刚一站定脚步,伍泓便转过身来,眼神里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冷漠。
伍泓单手抓着楼梯的铁栏杆,朝汤振开口道:“我听说,这学期的贫困补助没有走常规流程,改成了按饭卡的消费记录秘密打款……说是你给教导主任提的建议?”
听到这话,汤振心里的第一反应是有些意外。
没想到自己私底下跟教导主任提的建议,竟然也会被别人打听了去,想必是老师之间互说起此事,慢慢传开的。
“哦,不用客气,”汤振的语气自然而放松:“举手之劳而已,我这么做,也是为了防止有人在申请表上弄虚作假。”
“谁要跟你客气了?”
伍泓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激起一阵刺耳的回音,他幽然的目光盯着汤振,眼底满是烦躁。
“于浩磊,你能不能……不要多管闲事,”伍泓厉声道:“你上学期不是说我为人阴险吗?不是说我比赛时用尽手段陷害江悦吗?那你现在又跳出来,跑去教导主任那里帮我争取贫困补助,你是不是人格分裂?”
汤振脸上那一丝轻松的神色,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难道伍泓内心已经敏感到这个程度了么?即使只是公布学号也会让他觉得“丢人”么?汤振没有细想,如果伍泓真是这种心态,那可谓是荒诞至极!
周围的空气冷了下来,汤振锐利的目光看向伍泓,清了清嗓子道:“既然你不是来感谢我的,那我也跟你打开天窗说亮话。”
汤振脸色暗沉了下来,声音冷得像外面的雨:“我之所以给教导主任提这个建议,根本不是因为你一个人,你以为你有多大的面子啊?我只不过是想帮助那些真正需要贫困补助的人,防止有人弄虚作假,把贫困补助当作逐利的目标。”
“呵呵,”伍泓松开抓着栏杆的手,嘲弄地冷笑了道:“就算你这次是真的想帮我,那也是因为你想找个借口补偿我吧?毕竟上学期,要不是你举报我作文抄袭,我根本不会错失那笔奖学金。是你害我名誉扫地,现在弄个破补助,就想填平你内心的愧疚?”
“一码归一码,”汤振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打断道:“你抄袭我的作文,那是赤裸裸的作弊和剽窃。把属于我的东西还给我,这叫天经地义。我对你,没有半点愧疚可言。”
伍泓的脸色忽然胀红,声音又恢复了高亢:“是你自己高一暑假一声不吭地失踪了,整整一年多,杳无音信。谁能想到你还会再回来?你竟然还能回来!”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汤振的脑仁上,他的手指在衣兜里攥紧,指甲几乎要陷进肉里。
汤振强硬地往前逼近了一步,带着更大的气场反问道:“哪怕我回不来,你抄袭别人的心血就是对的吗?”
“那你牵连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干嘛,”伍泓梗着脖子怒吼:“她也是为了班级的荣誉。”
“她是为了自己的职称!我知道你舍不得罗老师,因为她一直很偏袒你。但作为老师,教书育人才是她的第一职责,”汤振的声音字字有力:“罗老师为了一己私利,让参赛学生抄袭别人的作文,这更是错得离谱,这算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么?在这件事上,我没有冤枉任何一个人。”
伍泓一时没再反驳,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双手死死地捏成拳头,眼球也因极度愤怒和泛起几根血丝,像一头困兽般瞪着汤振。
看着对方这副模样,汤振眼底的鄙夷更甚,既然脸皮已经撕破,那就来个彻底罢了。
汤振又开口道:“你不是一直标榜自己完美无缺吗?你上学期说,高一的时候跟我关系好得……像亲兄弟,是吗?还是说你只是趁我想不起来那些事情,故意打造那种人设骗我的?”
不等伍泓回答,汤振又道:“亏我之前还傻兮兮地信了你是真心给我道歉的,我就不该信你的人品。你嘴上说,你看出来了申雅丽喜欢我,所以你绝不抢暗恋兄弟的女人,但实际上呢,运动会的训练期间,你明知道教导主任会去巡视,还故意让申雅丽给我送润喉糖,让教导主任误会,然后警告我俩不许走得太近,不是吗?”
伍泓的脸在一瞬间变得绯红,眼神也不住地躲闪,看向外面的细雨。
“你,你想象力太丰富,”伍泓吼破了音:“那只是碰巧被教导主任误会了而已,谁让你们俩在操场上表现得那么亲密的……”
“那艺术大赛的时候呢,我也没冤枉你吧?”
汤振根本想给伍泓喘息的机会,继续道:
“你两次想要把江悦赶出比赛,全都是为了在申雅丽面前出风头,讨好她,是吧?你明明就是暗恋她,嘴上还要装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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