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傍晚，饭楼逐渐人声鼎沸。时序转眼便进入十月底，太阳一落，室外温度便迅速降下，富诗儿小嘴轻喘，竟呼出些微哈气。
轻扣主屋门扉，她端了盘枣花酥推门而入，“锦虹姐，暂且歇会儿吧，莫要累坏了眼睛。”
萧锦虹一见来人，立刻放下针线，起身迎富诗儿进来。
“有劳诗儿妹子。”二人落座，萧锦虹将手上布面举到富诗儿面前，“诗儿你瞧，我这再加紧绣上几针，便可完成了，你不是说明日要用？放心，姐累不着，一定为你做好。”
富诗儿一垂眸，便见眼前的两三根指尖上正零星扎着针眼儿。饶是手艺再熟稔的绣娘，终日与针线为伍，又岂能不挨几下？更何况萧锦虹平日里除了缝补衣衫，也不怎么碰这些女红活。
小心翼翼地轻触她手指头的红点儿，富诗儿不禁鼻头一酸：“真是辛苦锦虹姐，白日要照顾饭楼生意，还得夜夜做这些……”说着，眼眶里涌上水光。
萧锦虹轻轻将手抽出，语气温柔地抚慰道：“哎哟我的诗儿妹子，这算什么呀！要不我卷起袖子，让你瞧瞧那些个被热油崩烫的疤？”说着，摆出一副要撸起袖子的架势。
富诗儿顿时破涕为笑，忙拉下她双手，“我晓得啦，这会儿，锦虹姐你好好歇息便是。”
萧锦虹嚼着块儿枣花酥，犹豫了下，朝富诗儿问道：“明日……消不消我陪你同去？”
富诗儿放下手中糕点，嫣然一笑，“没事的锦虹姐，那顺天府又不是什么吃人的地方。连日来大家伙儿都在拾弄番柿苗儿，饭楼本就忙不过来，何况这个月初，我不也好好儿地回来了？”
萧锦虹心知她说的在理，又见她一派胸有成竹，便没再坚持。富诗儿则不禁在心里盘算，明日自己该如何应对那令人捉摸不透的瑞亲王。
话说难不成她真打算借倒卖番柿苗儿大赚一笔？
怎么可能？她富诗儿可不是那种只盯着眼前仨瓜俩枣的人！把这苗儿卖出去换银两，来年的果子不就全部无端浪费？再者说，番柿被洋人暗地里当“毒果子”宣传，恐怕也销路难保。
所以，受萧锦虹在她袖口绣花的点拨，富诗儿想出了个绝妙之法。
她先找上林善清，问他冬季来临之时，饭楼如何保温以及效果怎样。林善清告诉她，一般过了十一月，饭楼便于大门、窗户四处挂上厚棉布帘；待到十一月下旬，就会在室内点上火盆；另外，当初上个东家盖楼时，依着老匠人建议，从厨房引了一条绕经大堂后墙的烟道，天热时不会启用，冬季则将其打开，利用烟火温度帮大堂保暖。因此，客人坐在里面，哪怕不穿厚重的外氅，也不会觉得过于寒冷。
听罢，富诗儿喜不自胜地点了点头，按这描述，室内温度应正适宜番柿存活！她又打眼环视一圈，问林善清饭楼大堂长宽几何。二人粗略估算了下，若是将番柿盆挪到里头围着放一圈儿，再沿着上二楼的过道摆上一排，剩下的码齐充当桌椅间屏风隔断，装下这一百来盆儿，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她定下这般安排，思虑有三：
其一，天气日渐严寒，大堂为待客必然需要保暖，这便是天然的冬季“大棚”。亦唯有其温度，方能保证番柿苗儿存活生长。
其二，明日就得再去到顺天府。她心知或许第一次可以侥幸“应付”，但若再这么来上一回，换做是自己，也不会善罢甘休。想起上次深入“敌营”时玄聿最后笑的那几声，她富诗儿可没那么天真，以为他真能对锦绣饭楼的一举一动不闻不问，放任自己敷衍以对。堂堂王爷，想查什么会查不出？所以这次，饭楼必须拿出些实打实的“成绩”。
把这番柿苗儿打扮一番，再布于大堂各处，既能保活，又能装饰美观，更可对他瑞亲王解释说，这是他们为了吸引客人而采取的铺面改造之举。待到圣诞节正式推广新菜之日，她再提前换上些“洋式”装扮，想必效果更佳。
其三，也是最深层的考量，便是要保住这番柿的商业秘密。番茄酱一旦爆火，不出几日，各路竞争对手定会派人前来打探。与其藏着掖着，不如直接摆到明面儿上去，大大方方地告诉来人：这番柿是我锦绣饭楼低价购来装饰门面之用。正所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反而不会轻易让人联想到酱料真正的食材来源。
出门走到院里，在若干番柿苗儿前逡巡几圈儿，富诗儿最终选在其中一盆前站定。她扬眸促狭一笑，心中暗道：好歹也到顺天府做客了两次，此番若还两手空空，岂不是失了礼数？
***
一早儿萧锦虹便找到富诗儿交了差，富诗儿高兴地接过绣好的布面，又挑了些花带装饰，三两下便将昨晚挑选出来的番柿苗儿改头换面。接着，她又让萧锦虹帮着找来个粗布袋子，套在上面。
做完这些，富诗儿便百无聊赖地等顺天府差人来接，却没想到今日登门的，竟是平日里寸步不离跟在玄聿身边的向天。
“王爷入朝处理事务，并未前去顺天府，遂命你今日且随我到瑞亲王府。”向天板着张脸冷冷说道。
瑞亲王府？！就这么随随便便让她一个平民百姓进去？？？
奈何情势比人强。瞧向天满脸不愿多说一句的样子，富诗儿也只能跟着起身，“哦，对了！启禀大人，民女已两次前往顺天府拜会，而今日竟有幸去到王府觐见。感念王爷恩德，若然民女再度空手登门，实属愧疚难安。故此番前去，想献上一物。锦绣饭楼乃寻常百姓之家，虽拿不出什么珍奇异宝，但也望向王爷上达心意礼数，请大人明察。”
说着，富诗儿倾身朝向天一躬，然后纤手指向放在大堂门口地上的花盆儿，“无奈民女手无缚鸡之力，可否请大人代为将其移上马车？”
闻言，向天没好气地皱了皱眉。啰嗦这么多，还不是为了支使他干活儿？这锦绣饭楼是没人了吗？若不是他不屑同个平民女子计较，再加上王爷交代，要好生将人“请”过去……
面色不悦地瞪了眼富诗儿，向天单手托起花盆，几步便走到马车前。把盆儿往车内一撂，回身用眼神示意富诗儿赶紧上去。
富诗儿瞥了他一眼，也没言语一声，转身便回到大堂同店内几人又交代半晌。过了将近半柱香工夫，她才徐步走到车前，慢悠悠地提起小裙摆，蹬了好几下才踩上去，一旁的向天早已等得好不耐烦。
伴随着规律的马蹄声，富诗儿靠坐在后方软榻，和那杵在自己面前的“麻袋子”，相对无言。
***
掀开车帘，富诗儿认出这是上个月她同萧锦虹在京城内“逛街”时，曾经路过的宣武门大街。
那王府的侍卫将车驾得飞快，她富诗儿敢说这要是放到现代，准得被交警开罚单！方才经过一处路阔人稀的街道时，只见前方之人猛地一扬鞭，车子瞬间加速冲了出去，自己身旁的花盆也跟着向前栽斜。要不是她动作机灵，精心准备的“礼物”差点毁之一旦。
正当她被晃得七荤八素、头昏脑胀之际，外面忽然变得幽静。不出片刻，马车倏地一停，惊得富诗儿右手慌忙扒住侧面车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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