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对峙,时针一点点往七转去,屋里只有无叶风扇发出的“呜呜”声。
阳城春末的夜本该微凉,此刻却无比燥热。
越是沉默,沈康宁胸口的那把火烧得越旺。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苏徵,大有你不说清楚这顿饭就别想好好吃的架势。
如果没有吃,他完全可以倒掉,没必要这么恶心她。
即便他向来擅长恶心她,但无论是欲擒故纵,故弄玄虚还是闷声不吭,她都不喜欢。
她也不想忍。
苏徵指尖在筷子上反复摩挲,良久才说:“中午……我父母来了。”
他抬眼小心打量,“我……和他们一起吃的饭。”
沈康宁半信半疑:“真的?不是菜不好吃故意这么干的?”
“当然不是,”他喉结微动,“菜很好吃。”
说完还往嘴里塞了两块。
沈康宁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下次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在苏徵开口前,她在心里大概骂了一万遍苏徵是个大混蛋,但听到原因和父母有关,又有些无奈。
从昨天种种就能看出他们家氛围多么压抑了,像是开个玩笑吵句就会被冷眼警告的程度。
“不过你们家,我怎么感觉怪怪的。”沈康宁说。
她还以为苏徵是天子骄子,被家里宠坏了才会对那么多人冷漠。闷闷的也是因为什么都不用说那些东西就会送上门来,但看上去并非如此。
他似乎在家里没什么发言权,一家之主是说一不二的父亲。
母亲更是只能看着他父亲的脸色说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父母看上去都像和他隔着一层。
但这些话沈康宁只能心里想想,不能对苏徵说。
还没到那一步。
沈康宁咬了咬筷子,苏徵已经吃起来,手受伤了没法低头靠着桌子吃,只能直直地把饭菜夹进嘴里。
略显窘迫的姿势,沈康宁突然有点后悔刚刚怎么对他发起了脾气。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你妈妈保养的好好,是生你生的很早吗?”
苏徵夹菜的动作一顿,半响才道:“她不是我亲生母亲。”
沈康宁猛地一呆,懊恼怎么一句话就戳到了他的伤心事,忙用公筷给苏徵夹菜,讪笑道:“不好意思,我乱问的,你不要放心里去。来,吃牛肉,多补充点蛋白质。”
要是别人问她怎么只有爸爸在身边,她肯定也不会很高兴。她能理解。
“谢谢。”
像是突然打开了话匣子,苏徵低声道:“我母亲……很早就去世了。”
沈康宁突然对苏徵的孤僻有了新的认知。
父亲无视,母亲离世,要喊一个陌生女人为母亲,所以选择不说话,才会这么闷是吗?
她看着桌上丰盛的菜,突然没了胃口。
她也想妈妈了。
对比苏徵,至少她妈妈还活着,只要还活着,牵绊就在,就还有一线希望。
但是……
“你有弟弟妹妹吗?”她问。
继母那么年轻,肯定还会有年龄差距很大的弟弟妹妹吧。
“有个姐姐。”苏徵垂眼,将口中的豆腐一点一点抿碎,再一并咽下。
他忍下那点难以下咽的恶心,嗓子发紧,“高二那年出国了。”
从此再没见过。
他想和姐姐一起去,却被父亲厉声拒绝。
被迫转学后,他遇到了沈康宁。
他抬眼看她。
独一无二的沈康宁。
……
气压低得沈康宁味同嚼蜡,垂头丧气地看着眼前的菜,第一次感觉对食物没了欲望。
像一碟碟空盘子摆在眼前。
他们像两个抱团取暖的小狗,但只能对坐,凑不到一块儿去。
“那你们家读书都挺厉害的,姐弟俩一个阳大一个国外,父亲看上去也是教师。”沈康宁没话找话。
“是,”苏徵表情依然很淡,“我父亲是烟大土木院的副院长。”
什么?
沈康宁抬头,一块牛肉差点糊嗓子里。
“你爸是土木院副院长?”
要是土木和建筑不分家,那他爸岂不是他们学科的大牛了。
“是,这次过来是来参加土木学会年会的。”苏徵说。
简直无法想象。
那苏徵喜欢建筑结构这件事,不会是他爸言传身教吧?
沈康宁身上寒毛直立,霎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早知道不自报家门说她是建院的了。
两个人都早早放了筷,连带着中午苏徵没吃的那份,菜剩了一大堆。
吃完饭惯例一起合作洗碗,擦手的时候沈康宁还是顺带把苏徵的手给擦了。
“你一只手不方便,我给你擦了算了。”她说。
沈康宁的手纤细绵软,冲了冷水有些凉,却像上好的白玉,润在苏徵的指尖。
苏徵不说话,但红悄悄从脖子蔓延到耳尖。
刚被擦干的手微再次浸出一点汗意。
挂好擦手布,沈康宁踢踢踏踏地回到客厅,埋进仅用十秒再次睡了过去。
睡前还不忘嘱咐苏徵:“你要是走了,记得把门带上。”
长长一条人埋进沙发夹角,穿着同色系长裙,整个人几乎融进里面。
只露出一截洁白的背,还被头发遮去大半,耳朵也只留出一点粉色尖尖。
小荷才露尖尖角。
粉色的,含苞待放的莲。
苏徵看出了神,就那么静站了一会儿。
他环顾四周,从沈康宁敞着门的卧室里拿出一条随便堆在床上的薄毯,轻手轻脚盖在沈康宁身上。
沈康宁嘤咛一声,换了个埋得更深的姿势。
“怎么不去里面睡?”苏徵盖的时候轻声问。
里面的床宽敞柔软,睡起来会舒服不少。
“还没洗澡。”沈康宁半梦半醒呢喃道,“脏。”
苏徵微微一笑,将被子的各个角扯好,见到足底时怔愣片刻,反应过来快速盖好,确认无误后悄声离开。
离开前还贴心地把室内所有灯都熄灭,只留了引向卧室的小夜灯。
门关上,楼道感应灯骤然亮起,背贴着门,他被隔绝在外,心却跳个不停。
要不是沈康宁拒绝去卧室,说不定他会直接把她抱起,送进卧室的床。
但他好像只有一只手能使劲,究竟什么时候能好起来,好起来后,他能不能继续包着,伪装成伤病的样子,继续留在沈康宁身边。
脑海浮现她的安静睡颜,心却更加躁动不安。
看过很多次,却好似根本看不厌。
沈康宁。
哪里是父母来了,其实是他今天,吃醋了。
沈康宁。
苏徵头靠上木质大门。
他真的吃醋了。
……
可他以什么身份吃醋。
-
沈康宁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室内一片漆黑,苏徵已经走了。
“小度小度。”她闭着眼喊。
“我在。”
“开灯。”
室内一瞬间亮如白昼,沈康宁看到墙上挂的年轮钟,指针已经往十转去。
看来今晚不用睡了。
她迷迷糊糊地起身,准备收衣服去洗个澡,却看到玻璃茶几上摆着一个牛皮花盒。
向日葵、黄玫瑰、黄郁金香、雏菊,还有一些她认不出来的花草,光是摆在那,一副春意盎然的勃勃图景扑面而来。
她凑上去嗅了嗅,清凉花香味争先恐后地涌进鼻腔,还有一丝牛皮纸味。
没有卡片,但不用想都知道是谁送的。
洗澡暂停,她盘腿坐下,给苏徵发去消息:“我很喜欢。”
苏徵:“什么?”
沈康宁用力地戳了戳他的头像,无声控诉,明知故问!
但她还是心情颇好地耐心回道:“当然是茶几上的花,难不成是天外来物。”
天外来物?
苏徵翻书的手一顿,回完沈康宁的消息后,突然决定戴上耳机听一听这首歌。
“你就像天外来物一样求之不得……”
副歌一出,他再次想起高三第一次见沈康宁的那个夏天。
本该是黑色,却突然,炸开金色光晕将他包裹,就像身边无处不在的夏日蝉鸣,他退无可退。
那瞬间,他的世界聚焦于她,连被风扬起的发丝都被他看得清楚。
金光闪闪下,沈康宁的眼睛是琥珀色的,还有一圈黑色花纹。
苏徵还以为单纯是沈康宁容貌过于出众,关注只是人下意识的行为。
他是第一次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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