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苏时仍旧每日临帖写字。
起初只是临帖。苏婉仪挑了几本字帖给她,春桃每日替她磨墨。苏时坐在书案前,落笔仍迟,墨色也不匀。林青卿来时,看见案上铺着写满字的纸,站在门边看了许久。
苏时抬头,见她来了,便要搁笔。
林青卿忙道:“你写你的。”
她走近几步,低头看那几页字。苏时写得算不得好,横竖之间还有些犹疑。林青卿却看得很认真,像那几张纸上写的不是最寻常的字,而是一件终于能让人安心的事。
“写得好。”她轻声道。
苏时垂下眼:“还不好。”
“慢慢写。”林青卿道,“能握笔,便很好。”
这话说完,她自己也停了一下。
能握笔,便很好。
她从前好像也听过这样的话。年少时,父亲请先生来家中教兄弟们读书,她隔着一道绣屏听见《论语》的句子。后来兄长们去前院读经,她便在后宅跟着母亲学女红、账册、烹茶和待客。母亲夸她字写得端正,也夸她绣工细密,说将来嫁到人家,必定不会失礼。
那时她也曾想,若能日日读书,写文章,学一点真正能立身的本事,该是什么光景。
后来她嫁进苏府,成了苏夫人。
那些念头被一层层收好,像少女时用过的旧笔,压进箱底,再没有拿出来过。
林青卿看着苏时握笔的手,心里生出一点隐秘的欢喜。
她想,女儿愿意读书,总是好的。
第二日,她便请来了一位女先生。
这事她没有先问苏时,也没有同苏婉仪商量。她只怕苏时成日待在听雪轩里,心思又往阴暗处走。若有一位温和稳妥的女先生陪着,教她读些女儿家该读的书,学些闺阁里的规矩,也许能让她慢慢安定下来。
女先生姓郑,年近五十,衣着素净,鬓边一丝不乱,听说曾教过几家高门女眷,最懂规矩,也最知分寸。
林青卿亲自将人请进听雪轩。
苏时坐在书案前,见来了一位陌生妇人,手里的笔停了停。春桃站在她身后,神色也有些不安。
林青卿笑着道:“时儿,这是郑先生。娘想着你近来愿意读书写字,有先生从旁教一教,总比自己摸索好些。”
苏时看向那位女先生。
郑先生向她行了一礼,笑容温和,眼神却带着一种打量。那目光从苏时的发髻、衣襟、袖口一路扫下去,停在她包得还未完全利落的左腕上,很快又收回。
“二小姐身子弱,规矩和书都可以慢慢来。”郑先生道,“女子读书,不在争强,贵在修心养性。”
林青卿听了,微微松了口气。
苏时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修心养性”是什么意思,只隐隐觉得这四个字落在屋中,像一张轻而薄的网。
郑先生坐下后,从随身书匣里取出一本书。
封面旧而干净,书角被人摩挲得发亮。
苏时低头看去。
《女诫》。
她并非不认得这两个字,看向春桃。春桃虽不识几个字,脸色却变了一下,低下头,不敢开口。
郑先生翻开书页,声音缓慢而端正。
“女子卑弱,宜执谦下。夫为妻纲,女以顺为德。”
屋中很静。
窗外竹叶被风吹动,影子落在书案上,一晃一晃。
苏时起初还坐得端正。她听不全懂,只觉得那些字一句句落下来,屋里的空气渐渐变沉。郑先生讲得很有耐心,先说女子在家当从父,出嫁当从夫,又说女子言行须谨,不可恃才,不可争辩,不可越礼。
“女子之才,贵在内敛。”郑先生道,“若太露锋芒,反伤自身,也伤家门。”
苏时指尖动了一下。
郑先生看向她,语气仍旧温和。
“二小姐如今身份既定,更该明白,女子有女子的活法。往后读书写字,都是为了明理守分,不可生出旁的妄念。”
身份既定。
女子的活法。
明理守分。
这些话像一粒粒冷珠子,从桌上滚下来,砸在苏时脚边。她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粉气。听雪轩新换的窗幔、妆奁里的粉盒、衣柜中叠好的裙裳,一件件从眼前掠过。她又想起苏婉仪说,春桃护不住你;想起父亲说,消息要锁死;想起母亲替她添衣裳、添簪钗时,那一双发颤的手。
胸口忽然闷起来。
她抬手按住心口。
郑先生还在讲。
“女子当以贞静为要。言不可多,行不可急,心不可野。能安于室,便是福分。”
苏时眼前微微发黑。
她想站起来,裙摆却缠在脚边。春桃察觉不对,忙上前扶她。
“小姐?”
苏时推开书案,袖口扫落了砚边一支细笔。笔滚到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林青卿立刻站起:“时儿?”
苏时弯下腰,干呕了一声。
什么也没有吐出来。胃里翻涌得厉害,喉咙里全是苦味。她扶着案角,指节发白,额上很快沁出冷汗。郑先生也吓住了,站在一旁,一时不知该不该上前。
春桃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小姐,您怎么了?”
苏时没有答。
她只觉得那些话还在耳边,一句一句,像有人将她按回妆台前,替她重新梳头,重新系裙带,重新告诉她该怎么坐、怎么走、怎么活。
女子卑弱。
明理守分。
安于室。
她眼前一阵发白,脚下软了下去。
春桃惊叫一声,忙将她扶住。林青卿扑上前来,手碰到苏时冰凉的脸,脸色一下变了。
“快请郎中!”
听雪轩里顿时乱起来。
郑先生被请到外间,面色也不大好。她大约从未见过听几句《女诫》便反应如此厉害的学生,捧着书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二小姐身子太弱,夫人还是先让她静养为好。”
林青卿没有答她。
她坐在床边,看着苏时昏沉中仍紧攥着被角的手,心一点点凉下去。
苏婉仪是在半个时辰后赶来的。
她进门时,郑先生已经走了。屋中药味未散,苏时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厉害。林青卿坐在床边,手中还握着那本《女诫》。
苏婉仪看见书名,脚步停住。
“谁拿来的?”
林青卿抬起头,脸色很白。
“我请了位女先生。”
苏婉仪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没有说话。
林青卿低声道:“我只是想着,她愿意读书,便请个人来教她。郑先生在京中很有名,教过许多女眷,人人都说她稳妥……”
“稳妥到第一日便讲《女诫》?”苏婉仪问。
她声音不高,林青卿却像被刺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会讲这个。”
苏婉仪看着她。
“母亲不知道?”
林青卿手指收紧。
苏婉仪道:“她是女先生。京中高门请女先生,教的不就是这些么?教女子守分,教女子顺从,教女子如何不叫夫家嫌弃。母亲请她来,难道真以为她会教苏时读史,教她作文,教她怎样自己想事情?”
林青卿脸色一寸寸白下去。
春桃站在一旁,头低得很深,不敢出声。
床上的苏时仍未醒,呼吸很轻,眉心微微皱着。左腕的旧伤藏在被中,只露出一截苍白的手。
苏婉仪看向母亲手里的书。
“这本书,我也读过。”
林青卿抬头。
苏婉仪伸手,将那本《女诫》从她手里拿过来。书页翻开,里面还有郑先生方才讲过的几处朱批。
“十岁那年,母亲也请人教过我。”苏婉仪道,“先生说,女子读书,是为了知礼,不是为了争名。说我字写得好,往后给夫君誊书也体面。说我诗作得太露,不宜多给外人看。”
林青卿嘴唇颤了一下。
“婉仪……”
苏婉仪合上书。
“我那时也恶心。”
这句话说得很轻。
林青卿怔住。
屋里静得厉害。
林青卿看着苏婉仪,又看向床上的苏时。一个站在她面前,脸色冷白;一个躺在床上,昏沉未醒。她忽然发现,这两个女儿这些年来受过的东西,竟是同一类,只是一个早早学会了忍,一个刚刚被推到那道门前,身体先替她吐了出来。
林青卿手中的帕子慢慢攥紧。
那一夜,林青卿没有睡。
她没有在苏时床边哭,也没有再叫人送什么汤羹。她坐在自己房中,将那本《女诫》放在案上,看了很久。
灯花爆了一下。
她伸手翻开第一页。
那些句子她其实都熟。她年少时也读过。那时母亲坐在她身边,温声告诉她,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往后到了夫家,要以和顺为贵。她那时心中不服,偷偷在纸上写过几句反驳的话。后来被乳母看见,劝她烧掉。
她烧了。
再后来,她嫁给苏景行,做苏夫人,生儿育女,操持中馈。她把年少时那些不服气的念头压了下去,压得久了,连自己也以为那不过是少女时的轻狂。
她确实想过读书。
想过学文章,学治事,学那些能叫一个人在世上站稳的本事。
最后,她学会了做一个合格的妻子,合格的主母,合格的母亲。她学会了笑着接待客人,学会了在苏景行皱眉时把话咽回去,也学会了告诉女儿:这样才稳妥。
稳妥。
这个词在她心里放了很多年,如今忽然变得冷极了。
第二日清晨,林青卿去了听雪轩。
苏时已经醒了,只是精神还很差,靠在软枕上,脸色苍白。苏婉仪也在,坐在窗边,手中拿着书,却没有翻页。
见林青卿进来,春桃忙行礼。
林青卿道:“你先出去。”
春桃看了苏时一眼,见她没有反对,才低头退下。
屋里只剩母女三人。
林青卿在床边坐下。她看着苏时,像有许多话要说,最后却没有先碰她,也没有问她还难不难受。
她低声道:“昨日是娘错了。”
苏时抬眼看她。
苏婉仪也看了过来。
林青卿的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发白。她出身书香门第,自幼学的是温良、知礼、进退。嫁入苏府后,她更少有这样将错处摆到女儿面前的时候。可这一回,她没有绕开。
“娘以为,请一位女先生来,是为你好。”她道,“娘想让你读书,想让你有事可做,也想让你别总困在那些念头里。”
她停了停。
“娘原以为,她能陪你读书,教你认些字,叫你心里有个去处。”
林青卿声音低下去。
“没想到,第一日便叫你受了这样的罪。”
苏时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苏婉仪坐在窗边,没有说话。
林青卿看向她。
“婉仪。”
苏婉仪手里的书页轻轻一响。
林青卿望着这个长女。苏婉仪坐得端正,神情也冷静,像从小到大都这样懂事。林青卿忽然想起她十岁时捧着《女诫》坐在案前,背得一字不差。那时她还夸过她,说她聪慧,说她懂事。
懂事两个字,原来也会伤人。
林青卿道:“娘也欠你一句对不起。”
苏婉仪抬起眼。
林青卿的声音发涩。
“你小时候,娘看你读那些书,也觉得不忍。可娘那时想,女子总要学这些。学会了,日后嫁人,少吃些苦。”
她停了一下。
“娘以为这是护你。”
苏婉仪看着她,指尖慢慢收紧。
林青卿道:“后来你不再哭,也不再争。娘便以为你懂了。”
窗外竹影落在地上,细细碎碎。
“其实不是你懂了。”林青卿说,“是娘没有再问。”
苏婉仪垂下眼。
林青卿看着两个女儿,一个在病榻上,一个在窗边。她们一个刚刚被迫成为女儿,一个从出生起便被教着如何做女儿。一个疼得身体先倒下,一个忍得太久,连伤处都不肯给人看。
她终于低声道:
“娘想做对。”
苏时看着她。
林青卿的眼眶红了,却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她把那点潮意压住,慢慢把话说完。
“可娘不知道什么是对的。”
屋中静了许久。
苏婉仪没有接话,只垂眼看着手中那本书,指尖停在书页边缘;苏时靠在软枕上,脸色仍旧苍白,目光落在被角被自己攥出的细褶上,也没有出声。林青卿等了一会儿,见两个女儿都没有回应,便不再逼她们立刻收下这句迟来的道歉。她低头看了看膝上的《女诫》,将书慢慢合起,抱在怀里。
她没有当着她们烧掉,也没有再递给任何人,只像抱着一件多年不肯承认的旧物。
过了许久,苏婉仪才开口:“母亲若还想给她请先生,就别再请教规矩的。”
林青卿抬起眼。
苏婉仪没有看她,只看向床上的苏时,声音仍旧平静:“教字,教史,教算学,都可以。也可以先不请。她现在未必想学。”
林青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苏时靠在枕上,手指还攥着被角。她听着她们说话,像隔着一层水,话音都落得很远,可那本压在心口的书,似乎终于被人挪开了一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道:“我想……先自己写。”
林青卿立刻道:“好。”
这个字出口太快,快得连她自己也怔了一下。随后她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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