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阿窈伏在秦宫大殿的白玉砖上,额头抵着手背,指尖微微发颤。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如擂鼓。周围静得可怕,数百禁军像一尊尊泥塑的俑,只有枪戟上泛着冷光。
砖面的凉意透过麻裙渗进膝盖,她忽就想起邯郸的那些议论——
“秦王政?暴虐得很,杀人如麻。”
“听说他在赵国当过质子,被赵人欺辱得狠了,日后定要十倍百倍地报复回来。”
“我听说啊,他根本不是先王血脉,是吕不韦和赵姬……”
她那时只当是市井闲话,听得有趣,还偷偷想过,这秦王政该是怎样一个青面獠牙、满身煞气的暴君。
但此刻的她根本不敢抬头去瞧瞧这位传说中的秦王长的什么样子。开口时,少女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
“民女罗阿窈,见过王上。”
可秦王没有开口。
罗阿窈不敢动,也不敢抬头看,只能盯着眼下的白玉砖。
然后她就听见了脚步声。
高台上的帝王不急不缓的走了下来,那脚步声带着一种压迫感,像一头猛兽在缓缓踱步,不急着扑食,只是先让你听见它的爪音。
很快,她看见眼前一双黑色长靴,这时,帝王终于开了口。
那声音低沉磁性,却又比寻常少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威压,像一把刃上泛着冷光的剑,却偏偏不疾不徐的很。
“你可知,寡人为何要你入宫?”
罗阿窈心里其实也纳闷。她远在赵国,从未见过秦王,这少年帝王为何偏偏点名要她入宫?
于是她压着心头疑惑,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
少年帝王不过十八岁的年纪,眉骨高挺,让那双乌沉沉的眼显得格外深邃。
鼻梁高而直,像刀刻出来的,唇薄而利,抿着的时候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冷意。下颌线条分明,利落得像一笔写就的收锋。
他很高。罗阿窈跪在地上仰头看他,觉得他像一堵墙,又像一柄笔直锋锐的剑。
赵国的男子她见过不少,高的矮的都有,可从未有人给他这种感觉,那不仅仅是身量上的高,而是一种气势上的压,像山岳立在面前,让人不由自主地低头折腰。
帝王一身玄色深衣,腰间悬着一柄剑,光是那剑,就几乎都要和她一般高。
原来那些骇人听闻的暴君传闻之下,竟是这样一副少年帝王的英俊容貌。
罗阿窈一时看得呆愣怔住,连呼吸都忘了。
嬴政此刻垂眸,居高临下地望着脚下跪伏的少女。
少女那一双水汪汪的眸子直直望着自己,像只茫然懵懂的小兽。
他薄唇微勾,溢出一声低沉的轻笑:
“怎么?寡人生得与旁人不同,竟让你看痴了?”
低沉的嗓音落在耳畔,骤然惊醒了失神的罗阿窈。
她瞬间回神,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浅浅的绯色,又羞又窘。
罗阿窈懊恼咬唇,声音忐忑颤颤:
“民女只是不明白,王上为何要点名让民女入宫?”
说到这里,罗窈又想起那日秦使到来的情形。
彼时,不仅是她与家人惊得浑身僵硬、手足无措,就连日日守在她家门前、要强抢她入府的赵国安平君府舍人,亦是当场僵立,满脸难以置信。
可也正是他一道突如其来的册封,救她出了水火之中。
她一个普通商户之女,父亲是本本分分的小商贾,无权无势,家世低微。偏偏她生得一副太过出挑的容貌。
于寻常庶女而言,这般绝色从不是福气,反而是招祸的原罪。
年岁渐长之后,她从不再敢穿鲜艳华美的罗裙,日日素衣简妆,出门必戴帷帽,小心翼翼遮掩。
可终究是没有躲过去。
赵国安平君府的二公子素来贪恋美色,执意要纳她入府为妾,对方蛮横霸道,父亲百般低声哀求,终究抵不过宗室强权的碾压。
一家人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安平君府的舍人登门逼亲,态度傲慢强横,勒令她即刻换上藕色妾衣,随人入府为妾。
罗阿窈万般拖延挣扎,从日出熬到日中正午,找尽一切借口推脱,那群舍人失去耐心,直接蛮横踹开她的房门,便要强行拖拽她上马车入府。
就在她以为此生已定之际,院外大秦使臣携着秦兵,乌泱泱立于小院门前。
待秦使宣读秦王册封的那一刻,罗阿窈与家人跪伏在地,全然不解,远在千里之外咸阳宫的秦王,从未见过她一介赵国庶女,为何会突然点名册封她入宫?
可这也是她唯一的生路。
与其落于赵国宗室之手,沦为辗转送人、肆意玩乐的妾室,倒不如攀附上这七国之中国力最强、威名最赫的秦王。
“当日民女被赵国安平君公子强逼纳妾,全靠王上相救,才得以逃过一劫。民女谢过王上之恩。”
十六岁的少女声线,软糯清甜,像春日化开的春水,柔柔软软,悦耳动听。
嬴政黑眸沉沉,将少女的模样尽收眼底。
她跪在地上,身形纤细,穿着一身藕绯色的粗布麻衣,却衬得她肤色极白,像一捧雪落在粉色的花瓣上。
她低着头,露出一截纤细的后颈,姿态分外恭敬。可很快她就微微抬眸,偷偷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
嬴政忽然觉得有趣。
他见过太多貌美的女子,她们看他的眼神,大多是畏惧谄媚,或是藏着贪婪,算计着利害得失。
她们跪在他面前,低眉顺目,腰背弯得像一张弓,可眼前这少女明明恭顺跪着,腰却挺得直,还在偷偷的,一眼又一眼看他。
就像一只误入宫墙的雀,眼中都是无辜又茫然,又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娇媚。
美貌纤弱的少女很快意识到自己失礼,慌忙低下头时,眼尾那颗泪痣在光下一闪,可怜楚楚又带起几分妩媚。
若是他此刻伸手戳一戳她的脸,她会不会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跳起来逃开?
嬴政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他亲自伸手将人扶了起来。
“不必谢寡人。昔年,寡人曾受你恩惠。
前些日子寡人听到赵国旧事,忽地想起如今寡人为秦王,也当报还你的昔日恩情。”
罗阿窈站了起来,听完后分外茫然。
恩惠?她何时给过秦王恩惠?
她一个商户女,从小被父母兄长耳提面命,要低调本分,莫要惹人注意。她什么时候救过秦王?
她有什么本事能救秦王?
她绞尽脑汁,忽然想起她六岁的时候,跟着哥哥在河边捉鱼。
河滩上有一群穿着华贵的少年公子,围着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口中骂着“赵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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