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溪亭踏进按摩店时,关葭已经带着黑豹队把整间店围得水泄不通。
店面被翻得底朝天,活像刚遭过十级台风过境,沙发歪在墙角,玻璃茶几碎了半片,满地狼藉里连半片有用的纸头都没找着,扫出来的只有几只干成标本的蟑螂壳,还有半包发了霉的烟蒂,霉味混着香灰的焦糊气往人肺管子里钻。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一种无形的紧绷。
易野陷在客厅那张斑驳掉漆的旧沙发里。
周遭人影晃动,搜查的声响不绝,他却像一尊凝固的雕塑,长腿交叠,指间夹着一张照片,低垂的眉眼在头顶暗红灯光下被切割得泾渭分明——一半浸在暧昧的血色里,一半沉入深不见底的阴影。
他看得太专注,连蓝溪亭迫近的脚步都未曾惊动。
直到她的影子落在他膝上,他才猛地抬起头,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手一翻,将照片塞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易野抬头,语气轻松得恰到好处:“没受伤吧?”
“拿出来。”蓝溪亭将他方才的反应尽收眼底。她立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双眼睛在这暗红的灯光下冷到了极处,像两块刚从冰河里捞出的琉璃。
她早就觉得易野古怪,像是瞒着她什么——分明不是异能者,却总能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还有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
一桩一件全压在心底,此刻尽数被这张照片引燃。她平生最恨的,就是欺骗与背叛。
“一张旧照而已。”易野叹气,语调放软,带着点无奈的哄劝,可捂着口袋的手却纹丝不动,指节绷得发白。
“什么照片?哪来的?”蓝溪亭寸步不让。
易野往后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她,那双总带着笑意的眼睛里难得露了点执拗的劲儿:“我的私人物品,我有权不告诉你吧?”
空气瞬间凝固了。
周遭黑豹队员的动作全都僵在了原地,目光齐刷刷地往两人身上瞟,又不敢多看,一个个恨不得把自己钉在墙里当背景板。
头顶的暗红灯光晃了晃,像一盆将倾未倾的血,沉沉压在所有人头顶。
蓝溪亭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勾了一下嘴角,弧度极冷,不带半分笑意,只余一种被踩到底线后的疏离与嘲弄:“行啊,前女友的照片是吧?藏这么紧,我不看就是了。”
话音未落,她转身就走,连半分停顿都没有。
易野喉结猛地滚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半个字,只死死抿着唇,手慢慢从口袋边垂了下来,指尖凉得发僵。
关葭站在旁边看得大气都不敢喘,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当场研究出这沙发掉皮的花纹有什么规律。
蓝溪亭先进了第一间卧室,里面已经被翻过一遍,床垫掀在地上,衣柜门大敞着,抽屉里的杂物倒了一地,碎纸片、空药盒踩得咯吱响,什么有用的都没剩下。
她扫了一圈,又转身进了第二间,同样是狼藉一片,唯独床上铺着的床单干干净净,洗得发白,还叠着整齐的折痕,跟周遭的乱格格不入。
她的目光又落在床头的墙上,那里有一块明显比周围浅的印子,像是之前贴过什么东西,后来被人仔细撕掉、又反复擦过了。
等她走回客厅时,脸上已经没了半分情绪,走到关葭身边问:“有收获吗?”
关葭正从平板上抬起头,语气平稳:“暂时没有发现。黑豹队把里里外外都过了一遍,指纹倒是有不少,但都是些零零散散的旧印,估计是以前的客人留下的。凶手应该提前清理过现场。”
“没有?”蓝溪亭说,“这么干净?”
关葭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无奈地摊了摊手,压低声音解释道:“一般这种事先有预谋的,他们都不会留下什么痕迹。尤其像这种能在恐怖域里抓人的对手,反侦察意识很强。就算是有留下的东西,那也是故意的,基本上没什么用,反而可能把我们往错误的方向引。”
“是吗?”蓝溪亭挑了挑眉,忽然打了个哈欠,像是瞬间对这案子失了兴趣,“行,你办事我放心,我先回去睡觉了,困得很。”
“哎我送您!”关葭立刻接话,“这大半夜的下城区不好打车,正好我们也收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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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没人说话。
关葭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路,透过后视镜偷偷往后瞄了好几回。
蓝溪亭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脸对着窗外飞逝的霓虹,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出是喜是怒。
易野坐在她旁边,中间隔着整整一个空位,像道跨不过去的鸿沟,他偶尔偏头看一眼身边人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又把脸转了回去。
三个人的心事在引擎低沉的嗡鸣和转向灯单调的滴答声中沉浮、碰撞。
车在紫薇郡东门缓缓停稳,蓝溪亭没等车停稳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风衣下摆被风掀得老高,她头也不回地往小区里走,连个眼神都没分给后座的两个人,仿佛他们只是顺路拼车的陌生人。
关葭探出头望了望她的背影,缩回来冲易野递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易野没说话,迅速推开车门跟了上去。
夜风裹挟着修剪整齐的草木清气拂面,路灯将易野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小心翼翼地铺在蓝溪亭身后几步远的地面上。
易野低着头,追逐着前方少女的影子,她快他便快,她慢他便慢,影子始终保持着那微妙的距离,不敢逾越边缘。
一如从前,他也是这样默默跟在她身后,走过四季轮转,趟过山川河流,穿行于人间烟火,跋涉于荒芜绝境,看过盛世繁华,也历尽山河破碎。
那时候的她穿着不一样的衣服,梳着不一样的头发,但背影的姿态却从来没有变过——永远挺直,永远利落,永远像一把随时准备出鞘的刀。
但在他眼里,那把刀的刀柄上刻着的从来不是凶煞,而是一朵极炽烈的、绽放在熔岩之上的红莲。
仅是望着这背影,便足以填满他荒芜的心壑。
忽然,蓝溪亭停下了脚步。
易野收脚不及,差点撞上她的后背,还没等他站稳,手腕就被一只温暖的手攥住了,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他整个人被拽得往后一退,脊背重重撞上了路边的石墙,硌得生疼。
那些漫无边际的回忆瞬间散得一干二净。易野茫然地抬头,路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他撞进了蓝溪亭那双浸在冰雪里的眼睛里。
蓝溪亭把易野的双手死死按在头顶的石壁上,本来是兴师问罪来的,却意外地,被身下这双眼睛攫住了心神。
那眸子像笼罩着湿雾的深山湖泊,睫毛长而密,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翳。瞳孔深处,倒映着昏黄的光,倒映着她冷冽的身影,更倒映着某种更深邃、更汹涌、在压抑中疯狂翻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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