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还未入殿就听到太后朗声大笑。
笑声从内寝穿过殿外,晏檀川垂眸,自己名义上的嫡母从未对自己这般亲近过,哪怕是随著于口的关心。
他对太后这个养母的孝敬无可挑剔。
偶尔去见太后总是温润的眸子中难掩疲惫,眉眼下的乌青会被白皙的皮肤衬托得明显得刺眼。
他是故意的。
太后苛责的话,于情于理应难以说出口。
但晏檀川非是她亲子,若不是她儿子早夭,这皇位,未必轮得到他晏檀川。
她要的是晏檀川的绝对服从。
晏檀川依旧对她诸事亲躬,可她总觉得有些难安。
终于对待晏檀川也不敢如从前般苛责,偶尔也会说些不走心、保重龙体之类无关痛痒的话。
太后召了孟娴来说体己话,姑侄一见面便有说不完的话,孟娴逗的太后咯咯直笑。
晏檀川本就鲜少入后宫,太后自然不会放过任何能让孟娴面见陛下的机会。
第一个嫡皇长子必须出在他们孟家,这个江山必须代代得有他们孟氏一族的血脉。
孟家才能站稳脚跟,永世兴盛,再无倾覆之忧。
晏檀川微微躬身:“儿臣给母后请安。”
太后眉宇间的笑意荡然无存,见只有晏檀川一人,更是唇角弧度抹平,淡漠道:“陛下来了。”
“免礼吧。”
孟娴一身皇后华服,珠宝玉石堆砌一身,婀娜款款道:“臣妾参加陛下。”
看着那满身琳琅的华服,晏檀川目光淡淡扫过,蹙着眉,心底生出几分不耐,只觉得格外碍眼。
抬眸间,晏檀川敛去眼底的情绪,抚起皇后,闻声道:“皇后免礼。”
皇后这才起身,站在皇帝身边,脸上透着几分女儿家的薄红。
太后见晏檀川对孟娴的态度,这才算稍加满意地点点头。
太后端着茶盏微微抿了一口,语气不悦:“算算时日,陛下已经许久没来慈宁宫问安了。”
“群臣礼数,母子本分,陛下倒是生疏了。”
“想来刚刚登基,事必亲躬,政务繁忙,哀家也不怪你。”
太后语气骤然又冷了几分,将手中的杯盏摔到地上,苛责道:“疏于问安也便罢了。”
“如今更是乱了祖制尊卑,越级晋封罪臣之女。”
“你眼里有哀家这个太后吗?”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菱角锋利的碎块悠悠滚落,正好砸在晏檀川的鞋面上。
慈宁宫满宫下人全跪在地上,殿内死寂,静的连轻微的呼吸声都能听见。
少年帝王垂着眸,紧紧抿唇,始终缄默,任由斥责之声萦于耳畔,周身散发着冷气。
“平时不见陛下常来慈宁宫请安,唯独哀家一召见,你便为柔妃来了。”
太后眸底寒色渐浓,面色铁青,猛拍桌案:“怎的只有陛下来。”
“好大胆的东西,一个小小的嫔妃,哀家传召,她敢迟迟不至。”
少年帝王终于抬首,一双眸子冷漠含冰,一丝没来得及收敛的阴寒,在太后眼前一晃而过,宛如毒蛇般激得太后遍体生寒。
她压下心中的疑虑,只当自己近日操劳急火攻心产生的错觉。
在太后心里,从没将晏檀川当作皇帝,他不过是孟家的傀儡。
管他晏檀川是真孝顺还是装孝顺,即便是装孝顺,有她哥哥在,朝中老臣在,晏檀川也得装一辈子。
太后再抬眼望去时,那双黑眸温润如常,寒意隐匿无踪,眼前人依旧是恭顺的模样。
“母后息怒。”
“柔妃因在沁华居备受苛刻,感染了风寒。”
“朕怕风寒过给母后,这才没让她来慈宁宫请安。”
太后眉头狠狠皱起,不掩面上厌恶之色:“身子骨这么弱,也不知你喜欢她什么。”
“她入宫孑然一身,既无世家大族的家世,也无会被人利用的把柄。”
“这是一枚最完美无瑕的棋子。”
“朕宠她,只是为了制衡如妃,后宫不能萧氏一族独大。”
晏檀川故意将语气说得很重,听不出半分怜惜。
上一世晏檀川一开始确实是这么想的。
四征将军胜仗回来,萧氏一族盛极一时,连皇后须得避让三分。
彼时他心如磐石,理性至上,他冷眼旁观所有人对她的轻视,厌恶。
温梨棠于他的作用便是用来分宠,制衡如妃,他心知肚明,她会委屈,会被推倒风口浪尖,却绝不动容。
他刻意给的荣宠,原本就是做给外人看的假象。
可人心从不是棋局。
她一次次深处夹缝,被人轻贱,却依旧得宠不娇,受辱不悲,宛如石缝中扎根的野草。
任凭风雨来袭,依旧坚韧挺拔,兀自生长。
这抹倔强和鲜活,让他仿佛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一向运筹帷幄的帝王,心头冰封的角落,悄然有了裂缝,第一次为之动容。
心疼,原来是心动的开端。
见她委屈,心口便像被揪紧。
见她落泪,连呼吸都发涩。
曾经视若无睹的刁难,成了扎在他心上的刺,他再也无法置身事外,见她默默承受伤害,所有的风雨都不该打在她的身上。
他骨子里卑劣的占有欲作祟,若是喜欢,身心便只能容下他一人。
情愫疯狂生长,棋子已是妻子。
最初的权衡算计淡淡远去。自此刻起,澎湃汹涌的情感,如滔滔江水,荡起了阵阵涟漪。
而这一世,再说这些话,不过是他为了稳住太后的权宜之计。
往后万般权衡,皆为她退让。
太后看向皇后的眼神淡了些。
都怪她这侄女不争气,压制不住如妃。
她对晏檀川的语气刻薄又冷淡像恩赐一般:“皇帝开始有自己的心思了。”
“既然如此,那就照你的意思办吧。“
太后命令道:“今晚你宿在皇后宫里。”
晏檀川先一步躬身道:“朕有公务在身,皇后先行回宫,过两日十五,朕自会去看她。”
晏檀川骤然抬步,不再周旋,步伐急促决绝,径直离去。
太后望着少年帝王半分不愿多留的背影,脸色骤然下沉,满心不快。
晏檀川出了慈宁宫便对德顺道:“去将给太后日常问诊的章太医叫来。”
太后还是太生龙活虎了些。
前世他渴望母爱,给了这个养母一次又一次的机会,却从未得到过一丝回应。
既然不知珍惜,那他也不必再留情面。
宫外朔风迎面扑来,玄色龙袍随风飞扬,步履稳健如松,下颌线条锋利冷峻,五官在风中愈发清冽俊美,只是沉重的戾气萦绕在周身,怒气化作独有的气韵,天生的帝王相。
德来一路小跑,喘着粗气:“陛下,娘娘,柔妃娘娘病了。”
“娘娘方才将用过的膳食全吐了。”
晏檀川墨眸凝聚,素来稳硬的眼底涌上心酸,方才入耳的消息击垮了他心底的防线。
锦宸宫内……
太医刚刚离去。
棉衾裹着温梨棠纤细的身形,单薄的仿佛一折就断,眼睑轻合,嘴唇无半分血色,虚弱的倚靠在床头。
病气浸染下的皮肤冷白到近乎透明,眼睫欣长垂落,即便是病了也是破碎的绝色。
她本就孱弱,刚刚几次三番的折腾,耗光了她所有的气力,细碎的轻喘着,经不起半分惊扰。
他不敢靠近床沿,惊扰小人,只是立在远处。
他望着床上捂着胸口的温梨棠,骤然醍醐灌顶,终于明白用膳时的那股怪异感从何而来。
绾绾,还是怕他。
满心的暖意顷刻间凉透,铺天盖地的愧疚像一张网,牢牢的裹挟住他。
用膳时,本不该是这般光景,她表现的太乖了。
不合胃口的,她大可撒娇抵赖,撅着小嘴,闹着不肯动筷。
随心所欲拒绝她不爱吃的膳食,他会拿出很多新奇的玩意儿,给她很多承诺,她才会张口勉强吃下几块。
只有在有事求自己时,最为乖顺。
而不是这样半分任性都不敢展露,再难下咽也敛着惧意尽数吞下,转头独自吐的体虚染病。
晏檀川满腹自责翻涌,恨自己愚蠢迟钝,他坐拥天下,左右旁人之祸福,却让心爱之人一直困在惶恐中,委曲求全。
自以为的温情脉脉,却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晏檀川心口酸涩的厉害,他放缓呼吸,生怕惊扰卧床的小人,嗓音低沉干涩,满是悔意:“是朕害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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