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裴府侧门,祁珏上前叩门。
不多时门开了,福伯提着灯探出头,一见是秦芜,脸上立刻堆笑,把门拉开:“哎哟,秦娘子!怎么这早晚过来?快进快进,外头风大。”
秦芜进门,笑道:“这么晚来叨扰,劳烦福伯替我通传一声,我有件急事,求见大人。”
说着,她拿出一小串齐整的铜钱,往福伯手里塞。深夜上门,按规矩,是要给门房一份吃茶钱的。
福伯却把手一推,不肯接:“娘子这是做什么,快收起来。”
他压低些声气,透着几分熟络,“大人早吩咐过了,往后秦娘子来,不拘什么时辰,直接请进去就是,不用通传,也不用这个。”
秦芜手一顿。
她还没言语,身旁祁珏已把这句听了去。他笑意淡了,状似随意地问:“看来……你常来。”
秦芜正满心挂着阿秀的事,冷不丁听他这么问,失笑道:“哪有的事。满共就替老夫人和大公子做过两回席,想来是裴大人治家客气罢了。”
“嗯。”祁珏应着,唇角又扬起,“裴大人倒是周到。”
福伯引着二人穿过前院,到外书房廊下,屋里还亮着灯。
他上前轻声通禀:“大人,秦娘子来了,还有祁公子,说是有急事。”
门从里头开了。
裴聿一身便服,显然还没就寝。他目光先落在秦芜脸上,见她眉间带着急色,眸色微微一紧。再一扫,看见她身后的祁珏,眉头轻压,似有些不耐烦。
他侧身让客,神色已恢复端方:“进来坐。”又吩咐福伯看茶。
等福伯上了茶退出去,秦芜便把午后的事三两句说明。
“大人,这律例虽认落了官印的身契,可五百两分明是强抢敲诈。人若真被送进那内官家里,就再没活路了。民妇实在无法,特来求大人指条明路。”
裴聿听完,先问:“人是自愿跟去的?可曾当街动手?王公公的人今日在场?”
“不曾真打。跟着两个面白无须的,站在老鸨身后。”
他思忖片刻,神色冷下来:“没有官府的捕牒,纵是自家逃人,也只许报官、由官府断,轮不到她带恶仆上门强拿,还张口五百两。这一条,她先犯了京城禁令。今日她要真打伤人,砸了店,此刻被拿的就是她。”
秦芜心头一动。
“至于王公公,你不必怕。”裴聿看着她,“本朝家法,内侍不得私置姬妾、蓄养娼优,犯者除名、家产籍没。这种买卖,他巴不得烂在肚里,半字不敢见公文。老鸨张口抬他出来,正说明手里没别的牌,拉大旗作虎皮。”
他顿了顿:“那姑娘在宛香楼多少年?这些年,是只吃饭,还是也替楼里挣过钱?”
秦芜一怔:“她说楼里教琴棋书画,也教布菜奏弦,前店开着酒楼,她常在前头当差。”
“这就是了。”裴聿道,“乐户之人,若这些年挣下的工值抵得过当年身价,按律,官司要替她核减。她若真替楼里挣过银子,这契就不是铁契。”
秦芜眼睛亮了:“大人的意思是,他们本就是虚张声势?那今晚可以去......”
他抬手止住她:“今夜不必涉险。明日辰时,叫秦凡直接带人来京兆府法曹递状,告她擅行拘系、聚众勒索。到了公堂,王公公的人躲还来不及,断不敢露面认这桩违制买卖。老鸨没了那面旗,契作不作数、赎身给多少,官府依律断。”
秦芜得了他这话,终于松下口气:“多谢大人指点。”
祁珏这时拱手:“裴大人断得明白。”又转过头对秦芜说:“明日我跟你一起,若缺银钱周转,我可以先垫着。”
秦芜看着他,眸中是全心全意的信赖:“不用,临近年底正是忙货的时候,你忙你的。银钱倒用不着垫,店里这月刚结了余钱,若真核减下来,我自己手里凑一凑尽够了。总不好遇上难处就朝你伸手。”
“银钱是小事,”祁珏温声道,“老鸨是个撒泼惯了的,又有龟公打手。我不放心,明日横竖让我陪你走一趟。”
秦芜推辞不过,无奈点头:“……好吧,你若得空就来,别耽误正事。”
裴聿立在案后,看着两人在自己跟前你一言我一语,心里莫名烦躁。
他叩了叩桌面,径直下了逐客令:“明日是本官在府衙坐堂,京兆府的地界上,谁还敢乱来?夜深了,赶紧回吧。明日辰时,别迟。”
二人应了退出。福伯提灯,一路送到门前。
裴聿立在书房廊下,看着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出了院门,祁珏不知低声说了句什么,秦芜偏头应了。他眸色微沉,直到门外落了锁,才拂袖转回案前。
......
次日辰时,京兆府法曹开了堂。
秦凡一早就候在堂前,捧着昨夜秦芜替他写好的状纸,状告宛香楼老鸨徐氏无牒拘人、当街聚众勒索。
裴聿心里早有数,看了一遍,提笔准了,扔下一支签:“宛香楼徐氏、乐妇弄雪,一并传来问话。”
差役领签去了。
堂下,秦芜站在人堆里。祁珏依言来了,立在她侧后半步,低声道:“别急,有大人坐堂。”
不多时,堂外脚步声响。
老鸨穿一件紫貂滚边的锦缎斗篷,手里拢着黄铜汤婆子,大模大样地迈上石阶。阿秀由两个差役伴着,跟在她身后。
她只当官府替她拿逃人,撑她的腰,摸出那张身契高高捧上:
“大人明鉴!这弄雪是民妇花八两银子买断的,红印、手印俱全,教坊也备过案。民妇一把屎一把尿养她十年,请师傅教她琴棋书画,花的银子堆成山!她倒卷了楼里东西偷跑,躲出去大半年。民妇只求大人做主,把人断还给我,她要赎身也行,五百两,一文不能少!”
裴聿接过身契看了,转手递给书吏,抬眼落在阿秀身上:“你,有什么话说。”
阿秀一直垂着头。听见这句,她肩头颤了颤,慢慢抬起脸来,脸色还有些白,眼底却很清明。
她看了一眼堂下的秦芜,又看秦凡,他缓缓向她点了点头。
阿秀深吸一口气,端端正正跪下。
“奴……”她开口,声音起初有一丝发紧,随即稳住,“民女六岁被卖进宛香楼,在楼里十年,民女也不是白吃妈妈的饭。席前调香、试茶、布菜、奏弦,楼里是拿民女当上等清倌、当招牌使的。”
老鸨一听叉腰就要骂,被裴聿一记眼风止住。
“前年八月,周员外家的百金秋宴、城南林掌柜为他老父做的七十大寿席,两回都是民女在席前伺候。单是这两回,席上客人记在民女名下的茶钱、酒赏、布菜红包,便有二百三十多两。这些银子当场都进了妈妈私囊,民女半文没见着。”
她抬眸直视老鸨:“此外年年月月,前店开着酒楼,民女帮着核对菜谱、招呼贵客,挣下多少,妈妈心里有本账。按照律法规矩,乐户奴婢,若这些年工值抵得过当年身价,官司要按籍替她核减。民女当年八两本金,十年来连本带利、连十年粥饭,早已还了几倍十几倍!妈妈倒说说,这五百两,是赎身的银子,还是勒索的银子?!”
老鸨脸上横肉抖了抖,强自嘴硬:“你个白眼狼!楼里请师傅、置衣裳、胭脂水粉,哪样不花钱?你张口二百两,谁瞧见了?空口白牙,也敢在大人跟前编排!”
阿秀不退:“师傅教的、衣裳胭脂,民女这些年替楼里挣的,早就抵过。那两回宴席的东家都在城里,周员外、林掌柜,大人传一问便知。席上给了多少赏,楼里账上也记得,民女若有一字虚言,甘受责罚。”
她报得出东家,点得明账目,老鸨那点虚张声势登时矮了半截,额角的汗裹着脂粉往下淌,再驳不出一句整话。
堂下,秦芜在心里替阿秀叫好,这么伶俐的姑娘流落风尘,真是天不长眼。
堂上,裴聿缓开口:“她说二百三十两,你说空口无凭。是不是实情,查了才知道。”
他转向书吏,一条条吩咐:“差人去宛香楼,把这十年的席面账,收支账封存调来。传周员外,林掌柜,后日到堂作证。身契、乐户籍发教坊核对,身价多少,这些年可曾抽过她的工值,一并查明。”
老鸨脸色变了变:“大人,这小贱人是我买断的,查案这几日,人……”
“人不能交回你手里。”裴聿打断她,“案子未结,她若在你楼里有个三长两短或被转送出去,谁担待?”
他目光扫向堂下:“谁肯作保?这几日她交保候传,后日复审,随叫随到。”
“我作保!”秦凡立刻上前跪下,“小民秦凡愿保,她若跑了,小民顶罪!”
祁珏也拱手,声音沉稳:“丰裕祁珏,愿同保。人在京里,跑不了。”
裴聿看二人一眼,颔首:“准。画了保状,人领回去,好生看着,后日辰时带到堂上。”
他目光落回老鸨:“徐氏,案子官府接了。这两日你楼里的人再敢上门滋扰,私下抢人,便不是赎身纠纷,是藐视公堂、聚众行凶,新罪旧罪一并办。听明白了?”
老鸨红一阵白一阵,低头应了声“……明白”。
退堂。
秦凡捏着那张画押的保状,手都在抖,走到阿秀面前,憋了半天,只说出一句:“你……先跟我们回家。”
阿秀望着他,又望堂下的秦芜,眼眶一热,重重点头。
这两日,秦家把阿秀安置在槐树胡同,也不让她去食肆。白日里锁好院门,她便独自在家,把家里家外打扫得干干净净。
晚间,秦凡和衣睡在堂屋,防着楼里来人。
京兆府的差役也没闲着。宛香楼的账册封了调来,周员外、林掌柜递了证词,画了押。教坊那头把身契、乐户籍一一核对。三日之期未到,该查的,都已摆在裴聿案头。
而王公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