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融融,繁星在半空悬着,将那轮酷似明珠的月亮围了起来。
因是十五,月亮比往常圆了不少,月光普照大地时,竟比烛火都亮,放眼望去,广阔无垠的江边根本没有可藏匿之地。
白日里朝颜在祭坛前为百姓分发豆泥骨朵和粮食时,因城门今日无禁令,近乎大半个城池的人都出城门凑热闹了。
要知道湘江在普桑国的边界处,往日若想来此,须得持有一国可验明身份证的符节才行。
而符节又不是寻常人家能摸得到的东西,故而众人寻到机会便想来此见识见识。
皎洁月光倾泻而下,点亮整个江面,远远看去,偌大的湘江边上乌央乌央地围满了百姓,只一声钟鸣,众人便都齐齐跪倒在地,闭目垂首,双手合十放于胸前为来年祈福。
江面飘着许多河灯,灯光点点映照湖面,秋风掠过,水中闪着粼粼波光,速度时而缓时而急,宛若仙神降世在与人们招手。
大概过了一炷香之后,祈福仪式宣告结束,众人纷纷站起身来,准备有序散开,各返各家。
夜色更深,月光被一层薄雾隐去半个,静谧之下,暗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快要呼之欲出。
瞥了眼远处逐渐散乱的人群后,衡宿眸子死死盯在江边那位玄衣男人的后背,眼底透出一丝狠绝。
他抬手示意自己身后的队伍,吩咐道:“谁能给本宫取了衡无倡那贱人的项上人头,谁便可受本宫推举,升官上位!记住,不可伤到百姓,朝颜公主,本宫要活的!”
“是!”
阴风之下,只听一阵踏破草地的奔跑声音,大群蒙面黑衣人冲着江边而去,他们的目的十分明确,也不曾滥杀无辜。
人群中的玄衣男察觉到身后危机,肃然转身和几个黑衣人纠缠打斗在一起,密不可分,男人遮面的面具像是黏在脸上一般,怎么打都落不下。
衡宿在暗处看得不亦乐乎,本以为胜券在握,忽然间不知是谁杀疯了,直接带头拿着武器朝身前衣衫褴褛的百姓刺去,百姓手无缚鸡之力,没有反抗的机会,便被一剑刺死。
尸身倒地后,场面登时乱成一锅粥,百姓们开始尖叫呐喊,一边呼救一边逃命,生怕下一个死的是自己。
朝颜早就料到今夜之事,便在祈福结束后,迅速上了羽堇提前备好的马匹,趁乱从小路上逃离人群回了府邸。
故而刺客寻她之时,寻了个空。
暗处躲着的衡宿看到那片血淋淋乱糟糟的场面已经控制不住,右眼皮狠狠抽了下,顿时头痛欲裂,脚下一步一个踉跄,冲到江边去。
抵达江面才见玄衣男人的面具被打落,看着面前陌生的那张脸,和满地的百姓尸首,他心道完了,这下没法交代了。
他是愚钝,可他没傻到那个地步,事到如今他一猜便知,自己的人手里绝对有了衡无倡的奸细。
故意来此搅局,坏自己的好事。
可如此隐秘的计谋他明明谁都没告知,就连王后那边也迟迟瞒着没说,怎会泄露出去。
紧急时刻脑袋里闪出一张面孔。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与暗青在寝殿商议要趁着下元节祈福人多的时候,将衡无倡刺杀并嫁祸给其他国杀手时,有下人进门送茶水,还说在门口偶遇了太子妃。
当时他便有所怀疑,眼下却是彻底明了。
定是周韫那疯女人私下给衡无倡通风报信了,若不然朝颜一个女子怎能代替衡无倡来此负责祈福之事。
可笑的是衡无倡那贱人,堂堂一个大男人,居然自己不敢出面,躲在女子身后求庇护。
放眼望去,四周都是刺客和百姓,连朝颜都不知何时趁乱跑了,一时之间,两个任务都失败了,他气得摔碎腰间的玉璧,大喊一声撤退。
他一想到失败的原因,有些怒急攻心,气急败坏回了东宫,直奔周韫寝殿而去。
见人在屋内镜子前梳妆,他行至身前拉起人的手腕,将人扯在面前,抬手对着她的脸便是一巴掌上去。
清脆的掌声回荡在寝殿内,只眨个眼的功夫,便给女人漂亮的脸颊上留下了五个清晰的指印。
周韫捂着脸转过头来,双眸瞪大,难以置信地看向他,还未开口便听他破口大骂:“你这贱人居然吃里扒外,敢偷偷报信!害我功亏一篑,我看你是活腻了!”
“太子殿下便是这样待自己的太子妃的?”周韫冷冷道。
又打又骂,言语侮辱,简直有损一国储君的颜面。
衡宿冷哼一声,满不在意道:“你既嫁给本宫便是本宫的人,若本宫想寻个理由弄死你,你以为你躲得掉?”
“殿下不要忘了,我父亲的身份!”
“你……”衡宿被戳中心事一般,眯起眸子,冷笑出声:“本宫还不信,本宫在父王心中还比不上一个外人!”
二人正争执着,外面忽然有侍人来通报,说王上召见太子。
衡宿没想到兴师问罪来得这样快。
他不敢拖延,跟着侍人进了殿内。刚立在高台之下,便听高处坐着的人道:“方才来人禀报,说今夜祭祀结束后,湘江边上经历了一场蒙面人突袭厮杀百姓,你可知是谁做的?”
男人的威严在前,衡宿不敢骗他,随即便跪下解释:“儿臣只是一时糊涂中了贼人奸计,以为有人要刺杀朝颜公主,才赶去营救,求父王看在儿臣初犯的面子上,饶儿臣一命!”
解释之余也不忘扯了个慌去圆场。
衡煜一眼看出他耍心眼,当即怒拍桌案站起身来,指着他道:“事到如今你个逆子居然还敢胡说八道!朝颜公主有你王弟保护,哪里需要你营救?”
“你知不知今日是什么日子么?竟敢明知故犯,私自犯下杀戮之罪,孤看你是胆子肥了,不把孤放在眼里了!”
“父王明鉴!都是衡无倡有意陷害儿臣。”衡宿说着又趴跪在地磕了几个响头。
衡煜脸上已经阴沉得不像话。
眉毛拧作一团,厉声呵斥衡宿:“竟还敢狡辩!你知不知道你杀人的时候他正与孤在一处!如何能陷害你?”
闻言衡煜抬起头来,眼睛红了,“是他故意设计引我前去!”
躲在暗处的衡无倡听他说完这句话,耐不住性子直接接了话:“兄长这话倒像是不打自招。臣弟奉父王之命去湘江设坛祈福,本就人尽皆知,到兄长这边如何就成了臣弟故意设套?”
他一边说着,一边掀开帷布不紧不慢地从后面寝殿走了出来,立在衡宿身侧与之对峙。
衡宿自以为抓到衡无倡的把柄,当即倒打一耙,反问他:“你公然将父王安排给你的差事交给旁人冒名顶替,你这分明也未将父王放在眼里!”
“臣弟可没有让人冒名顶替。”
衡无倡不紧不慢地开口:“全普桑谁人不知今日是王上特许国人可以无令出城的日子,众人皆可去祈福,而臣弟之所以未出现在那,也是因为父王白日里曾让太史大人算了一卦。”
“卦象显示,天璇星有异动,普桑恐有是非口舌之争,乃大凶。而天璇星属阴.精之星,须得最尊贵的阴命之人带领众人祭祀祈福才能化解,放眼全普桑,符合阴命之人且身份尊贵的只有朝颜公主一人。”
“故而臣弟未曾出现,让臣弟的妻子主持大局。”
说完他故意看着衡宿讥笑了下,“至于兄长口中冒名顶替我之人,恐怕也是夜太深,兄长看走了眼。”
“你……你这奸人!”
衡宿了解完事情真相后更加气愤,破口大骂一句后,还要上去拽身侧男人的衣襟。
衡无倡先一步预判了他的举措,忙后退一步躲开,继续说着:“若非臣弟早早将普桑的百姓安全转移,让本该执行死刑的罪犯代百姓们赎罪祈福,兄长今夜岂不是要滥杀无辜百姓!”
“更可笑的是,原本死刑犯也不用今日死,是兄长——”
“是你为了私人恩怨草芥人命!如此举动,就是没把父王放在眼里,想挑战父王的王威,赌父王会不忍伤了自己的亲骨肉!”
其实最初衡无倡也不想让朝颜在那儿,毕竟他不信什么鬼神之说。可朝颜偏要以身入局,诱敌深入。
眼下恰好证明,她的决定是对的。
若今夜两人都是假的,衡宿这条浮水的鱼,怕是不会主动咬钩。
事已至此,再说什么都于事无补,知晓衡无倡一早就算计好这一切,甚至连太史都搬了进来,衡宿原本野心勃勃的眼里是彻底没了光亮。
他慌张看向高台上的衡煜,愧疚地大喊一声:“父王,儿臣知错了,求父王饶儿臣一命!求父王饶儿臣一命!”
衡煜闭上眼皮不再看他,随即叹了口气,一声令下:“来人!将太子关入大狱等候发落!”
衡宿一边喊着“父王饶命”,一边挣扎着被侍人拖离。
衡无倡盯着衡宿背影渐渐消失在眼前,身上的烈焰之气愈发要忍不住喷涌而出。
解决了衡宿,殿内只剩他们父子二人。
衡煜带着探究的眼神落在自己这位小儿子身上,看了半晌,忽然开口:“别以为孤不知道你是故意的。”
“父王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何还要帮我?”衡无倡反问。
“孤不是帮你。”他说。
“孤是在帮这个国家!”
衡宿已经被衡宜珖宠坏了,无论是性子或是才情都实在难登大雅之堂,一个国家需要的是撑得起台面的明君,而不是一个废物。
让他把自己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给衡宿那个废物,倒不如给一个既听话又聪明的衡无倡,想当初他并不看好衡无倡,哪知他会给自己如此大的“惊喜”。
既如此,他该好好利用起来,看看自己这两个孩子究竟谁能笑道最后。
不过在他未老未死之前,他是不会主动杀掉任何一个孩子的。
他会留着他二人,等他们继续成长,直至他们长出粘满毒液的獠牙为止。
毕竟两只狼崽争夺一块肉的场面,要比一只猫独享一条鱼的场面有趣得多。
*
太子前脚刚被侍人押入大狱,不到一刻钟的功夫,衡宜珖便急冲冲从寝宫赶来,不顾门口侍人的阻拦,强硬地冲进内殿,为太子求情:“王上!求王上饶了太子一命吧!宿儿只是无心之举啊!”
女人说完那句话,扑通一声跪倒在殿中,满面羞惭,泪如雨下,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高案上的男人盯着下方女人,眼中带着一丝厌弃,本不想将她牵扯进来,哪知她居然如此没脑子,自己寻来了。
他睥睨着她,语气冷漠:“孤还未去寻你的错处,你竟还敢来替他狡辩!”
“无心之举?他难道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孤看他是当太子当得太久了,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了!”
“此次若不重罚,那国人岂不是要怪孤包庇自家人!日后谁还会听孤的话?”
一想到是衡宜珖的妇人之仁和无节制溺爱才导致自己孩子变成现在这样,他便恼怒,话语间尽是责怪:“若非你往日宠他惯着他,他又岂能长成如此废物模样?若再敢多说一句,你便去大狱陪着他吧!”
话音落下,衡宜珖仿佛失了全身力气,瘫软在地。
大狱是什么地方?
蛇虫鼠蚁,阴天漏雨,又脏又湿,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她可不能进去,若真进去,便是一辈子都出不来了。
纵使她衡宜珖再爱孩子,也没愚蠢到要将自己都搭进去的地步。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她要在外面好好的,想办法将衡宿救出来。
回宫的路上,衡宜珖想到男人方才那厌弃的眼神,便愤愤不平,呢喃着:“好你个衡煜,既然你如此无情无义,那便怪不得我了!”
她若不把这王宫搅得天翻地覆,便枉为人母。
回宫之后,她先是将自己梳洗打扮了一番,重回那高高在上的王后姿态,又唤来自己的婢女,从梳妆匣中取出一片竹简交给对方,并吩咐道:“将此事散布到大街小巷,确保普桑每个百姓都知道!传得越远越好。”
婢女道了句“是”便领命出了宫。
衡宜珖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美貌渐渐不如当年的自己,冷冷勾了下唇,眼底多了抹怨恨。
动不了衡煜和衡无倡,她可以从朝颜那里下手。
毕竟她的好丈夫可是早就惦记着那公主呢,她只是为他的好夫君找一个好借口而已。
观衡无倡那贱人如此护着朝颜的模样,想必也是喜欢得不得了。
既如此,那她便在背后推他们一把,最好是让他们互相残杀,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事情要从前几日衡宜珖忽然收到自己那远嫁华纪表姐的来信之事说起。
信中言明朝颜公主和亲前曾不顾身份逃过婚,还在稷粮城与华纪少傅纠缠不清,孤男寡女足足共处了一年之久,这么长的时间,那朝颜恐怕早已非处子之身,实在难堪为太子妃身份。
当时看到“太子妃”三个字,衡宜珖轻蔑地撇了撇嘴。
他们外人都以为朝颜嫁了太子,殊不知她本就没那个殊荣。
不过衡宜珖倒是不知,衡无倡那娼妓之子居然如此隐忍大度,竟受得了自己头顶绿巾,当接盘之人。
果真是卑贱的,什么都能做,什么都忍得了。
既然他如此低三下四,不敢揭穿那人的真面目,那她便帮他处置了那个不要脸的女人。
眼下太子被关入大狱又如何,总归是王上亲生的,她不信王上真的杀得了自己的亲骨肉。
仔细想想,普桑自衡煜掌权这些年来太过顺当了,以至于衡煜都忘了当初是谁将上一任国君的兵符偷了出来献给他,又是谁在众人怀疑他身份不正的时候出来帮他做人证才登上王位的。
既然他们都忘了她的功劳,那她也该是时候添把柴火,让朝堂上本就尚存一丝前朝旧臣的火星子草木灰重新复燃了。
当初她本不属意他,是他非要强迫自己,才诞下衡宿的。
现如今想弃之不顾,晚了。
*
两日后,二殿下府上。
自那日收到周韫的提醒,他们设计太子成功后,朝颜便一直躲在后院,没跟衡无倡有任何接触。期间就算他来寻她,她也胡乱找了个理由不见他。
一来是觉得已经帮衡无倡扳倒太子了,没什么其他要合作。
二来也是不想让周韫寒心,毕竟她那么爱慕衡无倡,甚至以身涉险,自己也不能趁着她被迫委身于人的时候,跟衡无倡有过多牵扯。
既然他们没在人前,就不需要伪装成什么恩爱夫妻,还是要保持距离为好。
这些时日她找到属于自己的乐趣,整天忙得不亦乐乎,跟后厨的师傅学着做豆泥骨朵和点心,厨艺在一次次失败尝试中已经愈发熟练了。
今日废了两个时辰刚做好豆泥骨朵,准备端进屋内品尝的时候,便见槐夏焦急跑进屋内,大喊着不好了不好了。
朝颜宠溺看着这个长不大的女孩笑笑,递给她一块点心,问她出了何事。
槐夏有些迟疑,思量了片刻,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