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星期后的某天,Brown教授突然之间对秦寺羽说:“Sean,我这边的一个学生现在在写一篇论文,但缺个帮手。是有关于医疗改革的,所以我想……你要愿意加入项目,毕业以后申医学院时可能可以派上用场。”
秦寺羽惊讶了下:“我可以吗?”
Brown教授点点头:“是上次你见过的人。班里几个感兴趣的Kingsley都拒绝了,可能认为他们几个……嗯,所以我提议让你去试一下。”
省略的话非常明显:可能认为水平不行。
教授知道他们几个真的不行,于是建议秦寺羽,当时他的这个学生沉默了下,半晌后才答应下来“可以聊聊。”
秦寺羽想:Kingsley Aston?
又是他。
距离上次在餐厅前的分别已经过去两星期月了。
他当时走出几步后回了次头,看见那辆豪华轿车毫不犹豫、绝尘而去。
机会当然不能错过,秦寺羽问Brown教授:“我能知道具体的吗?”
“可以。”教授温和地说:“他这些天有个想法。这几年么,你也知道,很多人都看不起病了,所以他参考了下德国的疾病基金与英国的国家保险——”
秦寺羽问:“那种疾病基金吗?”
“对。”教授赞同了他,“但德国的疾病基金太过于依赖就业,需要雇主支付费用也需要大家都有份工作,解决不了失业的人看不了病这个问题。而且基金过于庞杂,有几千个,企业的、行业的、地方的……难以监管,行业、企业也可能会挪用资金干别的事,尤其现在这个年景下。同时美国医院大多私立,每个基金要与全部这些医院进行谈判,很艰难。而英国的国家保险也不适合挪用过来,美国人非常害怕政府的介入干预,民众恐惧‘大政府’,医生也同样,何况美国是联邦制,如英国般统一各州的标准是困难的。”
秦寺羽迷茫了下:“那怎么办呢?他有新主意?”
确实。听起来,德国的疾病基金与英国的国家保险都不适合搬到美国。
“我认为很可以试试。”Brown教授道,“他认为可以通过一个‘第三方’来解决问题。比如几家大型综合医院自行成立一个组织,雇主或者个人平时拿一些钱交给组织,这样,如果有人不幸生病了,就动用那个池子的钱。大家平时缴纳的钱刚好可以覆盖全部的费用,等于大家分摊风险。第三方接纳所有自己愿意加入的人,如果真的效果不错,其他医院也可以参与进去。如果医院自愿参与、自行管理,问题就会少得多。”
秦寺羽愣了一下:“第三方吗?”
这确实是新鲜想法。
那些人看待问题的角度也许真的会有不同吧。
秦寺羽问:“那需要我做什么呢?”
Brown教授道:“发放问卷、采访、调研之类的吧?他愿意把第二作者给合作的人。”
“好的好的。”秦寺羽挺高兴的,“我想加入。可以聊聊。谢谢您的推荐。”
教授和蔼道:“没事。”
…………
与Aston讨论论文的时间是某个中午,地点就在学校边上“电报街”的咖啡馆。
两个人在门口见到,Aston颔了下首,抬起手腕推开了门。
他穿着衬衫、马甲以及风衣,高大英俊,可秦寺羽的卡其裤子却早已经洗到发白了。
他们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又坐下来,Aston脱下外套,露出健硕的被白衬衫包裹着的胸膛。
加州并无《吉姆·克劳》那样的隔离法案,大部分的餐厅并不强制隔离不同人种,尤其是大学边上,虽然仍然可能遭到各种各样的隐形歧视,比如被服务生拒绝服务,再比如被服务员暗示离开,等等等等。
因为两人差别太大,一个是白人且富有,另一个是亚裔且贫穷,他们受到许多注目。
旁边一个七八十岁的白人老太说:“How Strange!”
一边说,一边还端着盘子换了桌子。
秦寺羽瞥她一眼,她又大喊:“Do you have anything in common?!”
秦寺羽则语气平静:“We are both young?”
Aston轻轻笑了一声。
那个老太愣了一下,说不过,气急败坏地离开了。
秦寺羽耸耸肩膀,对Aston说:“你知道吗?经济不好,各种歧视都更严重了。”
Aston问:“为什么?”
秦寺羽掀起眼帘,勾勾唇角,说:“可能人就是这样的吧。因为大家需要见到比自己更悲惨的人,越多可能越好吧,其中一部分人不仅仅是想见到,还会想制造。”
Aston看看他。
Aston点了东西,秦寺羽翻翻菜单,最便宜也要10美分,Aston直接说:“一杯一样的,放我账上。”
服务生点点头。
咖啡上来以后Aston却只浅浅地尝了一口,便皱皱眉,嫌弃似的撂在一边。
他也没有什么废话,向秦寺羽讲述项目:“论文关于疾病基金与国家保险。主要是需要个人发放问卷,至少500份。”
秦寺羽只点点头:“可以的。交给我吧。”
“好。”Aston将几张纸抽出来交给对方的秦寺羽,“跟Brown教授申请一下用学校的印刷机。你负责誊写问卷,印500份发放出去,而后总结一下问卷答案,再交给我。”
全部都是机械劳动,但秦寺羽说:“行。”
如果需要多份的话,他们主要用复写纸,但学校也有蜡纸印刷机,学生可以申请使用。
使用者把蜡纸先铺在钢板上,用誊写笔用力地写,笔便会磨掉表面蜡层,这样油墨便能通过纸张。接着再用滚刷蘸取油墨,一张张地“印刷”文本就可以了,是个体力活。
不过显然,即使只是体力活,他也不想将文章的第二作者给随便什么人。
秦寺羽也并没有光听对面人布置任务,他垂下眼睛,看那问卷。
他们坐在窗户边上,正午的阳光暖暖地穿过窗子,照着他。
他的头发是墨黑色的,在阳光里铺着层金。
有一种神奇的色差。
因为平直而又柔软,黑丝绒一般。此刻额发柔顺地滑落下来,遮着眼睛,发梢同样点着金色,毛茸茸的。
秦寺羽挪挪椅子,那点金便晃动一下。
Aston以前没见过这种,便凝目几秒。
黑金竟然有这效果。
他突然想起那一天。
在秦寺羽下车以后他曾略略检查车里,因为不想留下他的痕迹也不想惹来任何麻烦。
而后他还真的在座位上捡到一根他的头发。
纯黑的,平直的,柔软的,顺滑的。
他们头发很少这样平直,因此他将那根发捏到眼前看了几眼。
“……”Aston无意识地又拿过手边他刚刚才嫌弃过的劣质咖啡,喝了一口。
看完问卷秦寺羽却提出了些他的意见:“这个东西,参加的人全都缴纳一样的钱吗?”
Aston手撑着下巴:“嗯?”
秦寺羽说:“如果大家年龄不同,风险不同,但全都缴纳一样的钱……难道不会很不公平吗?”
对面那双蓝色眼睛静静地望着他,抬抬下颌,示意继续。
于是秦寺羽又说:“也许可以做个分级机制?加入之前做个评估,然而根据年龄以及身体的基础状况划分等级,比如是否肥胖,是否已经有高血压,是否家族有遗传病,等等等等,不同风险的参与者交不同等级的费用。”
Aston讶异地看一眼他,半晌之后颔了下首:“挺好的一个想法。”
秦寺羽笑笑,又继续看。
看的时候秦寺羽也在喝咖啡,不一会儿就见了底。
秦寺羽不会浪费任何一点吃的东西,他敛着眸,扬起脖子喝空了,细瘦手指还捏着杯把又抖了抖,在嘴唇上又磕了磕,嘬掉又攒出来的最后一滴。
他拉出一段修长的前颈,喉结上下一滚。
喝完咖啡好像反而感觉渴,秦寺羽将问卷先放在一边,拿起杯子:“麻烦稍微等我一下。”
Aston:“嗯。”
秦寺羽到吧台前还了杯子,又跟服务生要了点热水。
拿着热水回来的路上,秦寺羽见几个人站在他们的桌子边,也不知道是从哪道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其中两个惊喜地道:“Kingsley!”
Aston轻轻抬起眼皮,这一瞥有些傲慢,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的意思。
“那个论文,”他们脸上挂起谄媚,“选好人了嘛?我们几个可以帮忙。”
Aston扫了一眼端着热水走回来的秦寺羽:“我已经有合作对象了。”
“Kingsley,”有两个人回过头发出质疑,脱口而出,“你该不会发疯了吧?选这人?”
这句话毫不遮掩,脱口而出,完完全全出于本能。
秦寺羽想:你们才是发疯了……
他摇摇头,坐回那个人的对面。
果然,Aston再一次挑起眼皮,问提问者:“我需要向你解释什么吗。”
这眼更是极其傲慢。
几人面色青白一阵,一边欠下腰,说“我并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只是非常惊讶……对不起”,一边扫了一眼秦寺羽,退走了。
秦寺羽捧着水杯,开始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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