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含章退出去之后,殿内变得安静下来。
皇帝坐在书案前,他的面前摊着几本奏章,烛火在铜罩里轻轻地跳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的大婚之夜,坤宁宫红烛高照,楚明怡行完合卺礼后,身子突然不适,太医们匆匆赶来,宫人们进进出出,原本喜悦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皇帝独自坐在外殿,他神色不甚分明,不知在想什么。
这时,一个宫女低头进来奉茶,她走得脚步很轻,将茶盏放在案上。
他本没有在意,只是随手拿起茶盏,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她的手。
纤长细腻,指如葱削,甲似玉琢,像是冬日里枝头将绽未绽的花苞。
他掀起眼帘,只见宫女眉眼青涩,眼睫低垂,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她行完礼便要退下,安安静静的,仿佛落在水面的雪,无声无息。
后来他政务繁忙,很快将此事忘却,直到在坤宁宫见到她,她立在楚明怡的身旁,垂首敛目,身姿柔美,纯澈而动人。
两年过去,她长开了些,眉眼间的青涩褪去,那张脸白净如瓷,站在烛光里,清清淡淡的,却让人移不开眼。
皇帝思绪回笼,他翻开面前的奏章,皱了皱眉。
奏章是御史台递上来的,无非是请立妃嫔,以广后嗣的事。
字字句句,冠冕堂皇。
他身为天子,当以社稷为重,皇后无子,不可久虚六宫。
皇帝看了两眼,便合上折子,搁在案角。
“来人。”
王内侍听到传唤,他急忙趋步上前。
“把这些折子收了,送回内阁。”
王内侍捧着折子退下时,皇帝神色如常,眸光深沉,翻涌着令人看不懂的情绪。
殿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听不见声响。
次日清晨,沈含章端着铜盆进来伺候楚明怡梳洗。
楚明怡坐在妆台前,素云正替她梳头,沈含章绞了热帕子递过去。
“含章,昨日陛下问你话了吗?”她忽然问。
沈含章正在收拾帕子,垂首道:“是,奴婢去奉茶,陛下问了几句。”
楚明怡继续问:“问了什么?”
“陛下问奴婢是不是娘娘的陪嫁侍女,奴婢答了,陛下说让奴婢尽心侍奉娘娘,便让奴婢退下了。”沈含章轻声道。
楚明怡打量着沈含章的神色,见不似作伪,便点了点头,笑道:“原来如此。”
素云笑着岔开话头,忙道:“娘娘如今气色愈发好了,看来这刘太医的方子是有效的,等您再服用一段时日,便能大好了。”
楚明怡颔首,没再说什么。
沈含章退到一旁,她将帕子叠好,心中隐隐觉得不安,总觉得楚明怡今日看她的眼神带着审视的意味。
临近年节,皇帝忙于政务,没有再来坤宁宫,日子照旧过着。
沈含章每日侍奉楚明怡起居,她的身子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下床走几步,不好的时候便整日躺着。
夜里,素云空闲时便和沈含章一起做针线,叹道:“姐姐,你说我先前怎么那么傻?”
沈含章闻言笑了笑,轻声道:“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素云低头穿针,笑道,“我现下就想好好侍奉娘娘,旁的也不求了。”
过了几日,宫里渐渐忙碌起来,宫女和内侍分别负责洒扫和张灯,备办年货,各处宫人脚步匆匆,宫内变得有烟火气起来。
楚明怡身子弱,到底是皇后,宫中大小事宜都要经她的手。
苏嬷嬷帮着料理,沈含章和素云也日夜在旁伺候,坤宁宫里的灯火常常亮到深夜。
按着旧例,腊月二十四祭灶之后,宫眷内臣便换上了葫芦景补子及蟒衣,取福禄之意。
尚衣监送来的新衣一件件摆在坤宁宫偏殿里,楚明怡亲自过目,挑了几件颜色沉稳的留下,命沈含章将余下的分赐给各宫太监宫女。
沈含章想起幼时家中过年,父亲母亲陪她放炮竹,一家子团圆和睦,可惜……
她的神色变得落寞起来,眼底闪过一丝苦涩。
她收回目光,匆匆离开。
除夕夜过去,转眼间来到正月初一的子时,皇帝和楚明怡率先前往太庙祭告,待结束回到奉天殿,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贺。
坤宁宫比平日更忙,苏嬷嬷一早就指挥宫人们将各殿的灯烛添满,一时之间好不热闹。
楚明怡梳着䯼髻,她内穿墨绿色竖领袄,外穿朱色对襟方领百子衣,下身则是马面裙,衬得她苍白的脸色添了几分鲜活。
她坐在镜前,由着苏嬷嬷替她整理衣襟,忽然对沈含章说:“今夜宫宴,你随本宫同去。”
沈含章应了一声。
宫宴设在奉天殿。
殿内灯火通明,数百盏琉璃灯悬挂在梁上,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殿中设了数十席,文武重臣依品级落座,殿外廊下还排着乐班,丝竹管弦之声袅袅不绝。
皇帝尚未入席。
群臣三三两两低声交谈,偶尔举杯互敬,气氛还算融洽。
楚明怡作为皇后,先她一步来到殿中,群臣见礼,她微微颔首,在御座东侧的凤位上落座。
沈含章立在楚明怡身后半步处,垂手低头。
少顷,内侍道:“陛下驾到——”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针落可闻。
皇帝从殿后走出,他头戴翼善冠,身着明黄色的圆领袍,浑身透着威严的气势。
群臣起身,高呼万岁。
皇帝在御座上坐定,他抬手示意免礼,语气淡淡道:“今日新春,与卿等同乐,不必拘礼。”
说罢,宴席正式开始,因太后潜心礼佛,且不喜热闹,故而打发人来告知,今夜宫宴便不来了。
宫人们穿梭其间,捧上酒馔,先上的是一道水点心,按宫中旧例,饺子里偷包了银钱,得之者便有一年的吉利。
皇帝漆黑的眼眸看向楚明怡身边的沈含章。
她正为楚明怡布菜,一双柔软白腻的手拿着玉箸,不禁莞尔一笑,明眸皓齿,越发显得柔婉清雅,如雪似玉。
皇帝瞧着她,心头一窒。
那一笑,世间万物都失了颜色,只剩下她清丽如画的身影。
她温柔的笑颜,竟是要吸引着他不断地沉溺下去。
皇帝高坐于御座之上,只觉得一抹平静悄然而来,如细腻的荷香,缓缓地融化到四肢百骸里去。
沈含章抬起头,便对上他幽深的眼眸。
她心下顿时一慌,急忙垂下眼帘。
酒过三巡,丝竹尚未停歇,殿内觥筹交错,沈含章趁机以更衣为由,向楚明怡告退。
楚明怡闻言,她点了点头,自然允了。
皇帝察觉到动静,他转过头,望着沈含章的背影,灯火辉煌,她的背影显得温婉娇柔,楚腰盈盈,不足一握。
他收回视线,随即微微一笑,修长的手抬起酒杯,一饮而尽。
一旁侍奉的王内侍将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他心中暗自惊诧,却不敢声张。
沈含章出了奉天殿后,映入眼帘的是处处灯火通明,乾清宫方向仍有纸炮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她避开人多的地方,沿着宫墙根儿一路往御花园的方向去。
她提着绛纱灯,转过储秀宫,穿过夹道,御花园的角门虚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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