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术前险情
当天夜里，外科会议室的灯，亮到了十一点。
普鲁卡因皮试阳性，意味着药麻这条路，堵死了。换药？院里能顶上的麻醉药只有一支利多卡因，库存的账老康翻过，就一支，还是过期的批号。
“这支药的账我翻过三遍。”康大夫说，“六九年进的货，七〇年就该报损。库房说，报损单打了，还没批，批下来，销毁；不批，它就一直在柜子里躺着。躺成了一支谁也不敢用、谁也不敢扔的药。”
“一支过期药，搁了三年。”苗主任哼了一声，“搁出这么个用处。”
“三条路。”他的手指头在桌上敲，“一，推迟手术，等药，等脱敏，可瘤子不等人，两个月长了一圈，开始压气管了，再拖，夜里躺平都喘。二，硬上过期的利多卡因，出了事，我担不起。三……”
他没说下去。三，就是针麻。
针麻，是这个项目的第一例。原本的计划里，针麻旁边站着药麻这个保命的备份，备份在，针麻输了也有退路。现在备份没了，第一仗就是背水一战。
“首例就背水。”康大夫把烟掐了，他本不抽烟，这根是苗主任的，“成了，项目立住；砸了，全院的针麻，三年翻不了身。”
“还有病人。”林晚开口，“三位都想一想她。她等了两个月，瘤子压着气管，夜里已经垫两个枕头睡。推迟，是把险往后挪；过期药，是把险押在她命上；针麻，是把险押在我们三个月的账上，哪个险最薄，走哪个。”
会议室里静了。
沈院长的电话，是十点半打来的。听完汇报，那头沉了半分钟，就说了一句：
“明早八点，我站在手术室。出了事，处分我领，手术单上，第一个签字的，是我。”
……
真正把这一票投出去的，是许阿姨自己。
夜里十一点，苗主任、林晚、康大夫站在了她的病床前。三个大夫，把话掰开了说：药敏，药麻去不了，针麻第一例，没有退路，手术也可以再等等
“等等等，等瘤子把我气管堵上？”许阿姨靠着床头，垫着两个枕头，声气不减当年，“我白天都听见了，你们开会呢。这么着，大夫们，我问一句实话：这一针下去，你们自己心里，有几成？”
“针感，九成。”林晚说，“术中镇痛，我不跟您吹，七成。剩下三成，疼起来，咱们有法子：加电，加穴，实在不成，停刀。刀口小，缝上，人囫囵。”
“七成，够了。”许阿姨一拍床沿，“我生孩子那会儿，赤脚医生都没有，咬着毛巾生的，那才叫没成数。你们这个，七成，还带刹车——我干！”
她男人从陪护凳上站起来，食堂的大师傅，围裙都没解，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都听她的。我们家，她说一不二。就是……大夫，那针，扎她哪儿？我，我能看看不？”
“扎手，扎脖子边上，不扎脑袋。”康大夫说，“明天你在外科楼下等，别上来。手术室门口站一排家属，病人醒着，看见该紧张了。”
大师傅连连点头，签了字，签字的手一直在抖。许阿姨接过去，一笔一划，签得稳稳的，末了还把笔帽套好，还给护士。
“明儿见。”她跟三个大夫说，“记得，我跷大拇指。”
……
后半夜，西屋的灯又亮了。
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从外科借的解剖图谱，翻到颈部那一页，灯下摊着。扶突穴底下走的是什么，血管、神经、肌肉，一层一层，林晚在心里过了三遍。
沙家的规矩，战前也不能破：新配穴，先过自己这一关。
合谷，内关，都是身上过熟的路。难的是扶突，在脖子上，针下去，深一分伤气，浅一分不及。林晚对着镜子，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压在自己右侧的胸锁乳突肌上，找那条筋的前缘。
第一针，她扎偏了半分，酸意顺错了道。拔针，棉球按住，再来。
第二针到位了。针感沿着颈侧，一线下去。
沙棠坐在旁边，看着，不出声。直到第三针稳稳定住，她才开口：“明儿她的脖子，比你粗一圈，肉软。你这针感是你的账，她的深度，按表上敏感型，再减两分。”
“记下了。”
周聿琛靠在门框上，一直没说话。这会儿他走过来，把一碗热豆浆放在桌角，后半夜了，豆浆是他摸黑去营区门口的豆浆坊买的，来回四十分钟。
“明天，”他说，“我在外科楼下。”
“就在楼下。”林晚点头，“别上来。”
“不上来。”他看着她，想说点什么，想了半天，说出来的是部队的话，“明天的手术，你就当是一次演习。流程过了三百遍，剩下的，交给手上。”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不许把自己也扎坏了。你的脖子，也是脖子。”
沙棠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豆浆要凉了。”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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