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顾老师
解剖楼二层东侧第三间,是间窄屋,四壁的架子上排满玻璃罐,标本泡在福尔马林里,灯一开,满墙的影子轻轻晃。
桌后坐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背有点驼,蓝布褂洗得发白,袖口挽到小臂,指甲修得极短。这就是写字条的人。
“坐。”他说,“顾同礼。教你们解剖,也管这楼里的标本。”
顾同礼。林晚在县图书馆的过期杂志里见过这个名字。五十年代军总院外科的台柱,一台胃大部切除四十分钟,同行送外号“顾一刀”。六十年代初一篇论文惹了祸,人从手术台上下来,一级一级下放,最后下放到这间泡满标本的屋子。
“把手伸出来。”顾同礼说。
林晚伸出手。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具缝合盘:持针器、缝线、一块胶膜。
“缝三针。”
进针,出针,收线。三针缝完,她把器械放回盘里。
顾同礼没先看胶膜,看的是她的手。
“持镊是德国式。”他说,“三针收尾,针脚压成小三角。五八年以前,军总院普外能把针收成这样的,不超过二十个人,都是留德的老主任一根一根手把手带出来的。”
他抬眼:“谁教你的?”
“我娘留下的医书。”林晚说,“我自己琢磨的。”
顾同礼盯着她看了三息。屋里静得能听见标本罐里气泡上浮的声音。
“多问一句,”他缓缓地说,“是要害人的。我不问。”
他把缝合盘推开,从身后柜子里搬出一只木箱。油纸包着,一层一层解开,里面是十来本笔记,纸页黄脆,边角卷起,钢笔字密密麻麻。
“八年。”他拍了拍箱子,“下放的八年,我在乡下做的每一台手术都在上头。器械是铁匠打的,麻药是三支普鲁卡因掰成六台用。剖腹产、肠梗阻、炸伤的清创,书本上没有的,这上头有。”
“顾老师,这是——”
“借你。”他说,“出了这间屋子,这些就是你自己瞎琢磨出来的。我不认识你,你没来过。”
林晚看着那箱笔记,没有立刻伸手。
“您就不怕看走眼?”
“我看人,比看片子的年头长。”顾同礼说,“你的手在课堂上替你说话了,藏不住。我年轻时候也想藏,藏了三年,白白晚了三年。”
他顿了顿:“你打算藏几年?”
“看情况。”
“行。”他点点头,把这个答案收进了兜里,“手艺藏得住,人心藏不住。哪天藏不住了,来找我。”
“顾老师,为什么借我?”
顾同礼收拾着缝合盘,头也不抬。
“我师父当年也是这么把箱子给我的。他说,手艺这东西,搁在一个人身上是绝活,传下去才是行当。”他把镊子归位,“我这双手还能动几年,不知道。东西不能跟着我进土。”
他抬眼看了看她:“你十年以后在哪儿?”
“诊室。”林晚说,“一间自己的诊室。”
“那得有文凭,还得有案子。”顾同礼说,“文凭,这楼里有。案子,你自己去找。”
“还有一句。”他忽然压低声音,“下礼拜那具尸首,你要是看出了什么不该看出来的东西,先想想,再看第二眼。”
临出门,他在她身后又说了一句:“下礼拜,厂里送一具无名尸过来,公安验过转的,整尸,没人认领。别人不碰。你跟我上。”
林晚回头。顾同礼已经转回桌前,就着灯往登记本上写字,笔杆立得笔直。
那是一个还打算回到手术台上去的人的坐姿。
出了解剖楼,天擦黑。林晚没有直接回宿舍,绕着操场走了半圈,在宣传栏前站了站,借着玻璃反光看了看身后,没有人跟着。这是周聿琛教她的:看完热闹再看人。
……
星期日,开门办学,为民服务门诊。
校门口支起四张长桌,白布横幅,量血压的、换药的、扎针的各占一桌。居委会的大娘搬着小马扎坐在旁边帮忙维持队形,见人就宣传:新社会的医生,不收钱。林晚被排到针灸那桌,给一位教《腧穴学》的老师打下手。
来的人排着队。轮到一个老汉,五十多岁,棉袄肩膀磨得发亮,是紧邻机械厂的钳工,右肩抬不起来快二十年了,阴天疼得整宿睡不着。
“大夫,俺不求除根。”他坐下就说,“给俺扎两针,能自己穿上衣裳就行。”
林晚让他抬手,抬到一半,卡住,疼得龇牙。她按了按他肩上的肩髃、肩贞,又按了按小腿的条口穴。
“大爷,针扎肩膀,也扎腿。你别怕。”
三针,留针一刻钟。起针的时候她说:“抬。”
老汉的胳膊颤颤地举过了头顶。他愣了愣,当场把胳膊抡了一圈,又抡一圈,眼圈忽然红了。
“二十年……二十年没举过头了……”
围观的人嗡地一声,后头的队伍往前挤。
“排好,一个一个来。”林晚收针,声音不高,“为民服务,不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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