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探监
去往看守所的路上，周聿琛一路沉默不语。
吉普车在土路上不停颠簸。林晚坐在他身旁，看见他右手死死按着膝盖——这是他身体开始承受痛感的习惯性动作。这条腿，是当初困在柴房落下的旧伤，阴雨天会发作，可今天明明是大晴天。
林晚伸手，轻轻把他那只手从膝盖挪开，握在自己掌心。周聿琛没有转头看她，也没有把手抽回去。
会见室弥漫着一股潮湿霉味。
墙面墙皮一块块起壳翻卷。屋内只摆一张木桌、两条长板凳，中间没有隔离玻璃。老式房间拢不住声响，说话声撞在墙壁上，嗡嗡来回回荡。
门口警卫核对完证件，放二人进门。
钱广进已经换上蓝色粗布囚号衣。人瘦下去一大圈，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但他精神反倒比开药材铺那时候亢奋，脊背坐得笔直，双手不停搓动，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豁出去的劲头。
他进来先朝林晚点了点头，又对着周聿琛微微哈腰，坐下之后，搓着手，半晌不开口。
“说吧。”周聿琛开口，“你求着要见我们，不是来叙旧的。”
“营长明鉴。”
钱广进身子往前凑了凑，板凳腿在地面蹭出细碎声响。他把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连屋子里的潮气都能把话音吞掉。
“我心里压着一桩大事，不吐出来，睡觉都不得安生。这事不光关乎我的脑袋，也关乎营长你的性命。”
“去年腊月，那一场伏击，本来你是必死无疑。”
会见室骤然一静。
周聿琛瞳孔猛地收缩。
这件事，孙茂才的供词、所有档案记录里，全都没有提及。时隔一年，这是第一次有人当面讲出这句话。
“伏击圈里，你的手下全部没了，只剩你一个，躺在雪壳子里苟延残喘。”钱广进目光落在桌面上，仿佛重新望见那片茫茫雪原，“鹞子亲自下山，走到你的身前，枪口就抵在你的后脑勺上。”
“营长，这话是鹞子喝酒喝多了，跟我闲聊漏出来的。讲到这里，他放下酒碗，停顿许久，又说了一句话。”
“他说，那一枪，我最终没有扣下去。”
“为什么？”
林晚替周聿琛问出这句话。
钱广进抬起头：“他原话是‘账还没有着落’。营长，腊月你出发之前，是不是核查过军需账目？那份誊抄出来的暗账，你有没有提前安置妥当？”
会见室又是一阵长久的死寂。
周聿琛向后靠住椅背，闭上双眼。
林晚望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表面上呼吸平稳，可她清楚，他正在拼命回溯去年腊月那一段凶险往事。
去年十一月底，他核查完军需弊案，亲手誊抄了一份暗账。原件封存归档，誊抄副本由他随身携带，计划抵达目的地之后当面上交。这件事，沈伯衡知情，整条押运线上不少人都知晓。
雪原遇伏之后，这份副本，被敌人从行囊里面搜走。
“东西被他们搜走了。”周聿琛低声说道。
“搜走的那一份是假的。”钱广进猛地一拍大腿，“鹞子后来把背包翻得底朝天，夹层全部拆开过，确认拿到手的是假货。真正的那本，你动身之前提前藏好了，埋藏地点，只有你自己清楚。营长，这就是你能活下来的根本原因。他们不敢杀你——一旦你死，真正的账本就会永远消失，他们手里也就少了一份用来互相要挟的压箱底牌。”
“鹞子翻查背包的时候，你就在现场？”
“不在。都是他酒后跟我说的。”钱广进眼中闪过商人惯有的精明，“营长，我知道你心里存着怀疑，换做是我，我也不信我这种人的话。但你想想，今天这些话，我当着你们两个人讲出口。但凡有半句编造，日后对质，我这条命就要直接交代在这里。我是拿自己脑袋当赌注跟你们说话。”
“就算是赌注，该说的，你照样得说。”周聿琛冷冷道。
“这不一样。”钱广进使劲摇头，“我闭口不说，烂在肚子里，上头那些人依旧要除我灭口。我坦白，你们才有可能护住我。这是一笔交易，不是苦苦求饶。”
林晚静静听完全部对话。
钱广进关进监牢，褪去药材老板的身份，反倒回归了商人本色，事事权衡利弊，锱铢必较，明码出价。
她心底骤然一沉。
颅脑遭受重创、大量失血、持续高烧昏迷四个月，这些在医学上，全都可以诱发外伤性记忆缺失。
她侧过头看向周聿琛。
他依旧闭着眼睫一动不动，但林晚明白，他正在拼命打捞那一段被重伤、失血几乎碾碎的记忆。
“我想不起来。”
周聿琛缓缓睁开双眼，声音平淡无波。
“动身出发之前那三天发生的事，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从什么时候开始记不得？”钱广进愣住。
“从医院苏醒往回倒推，正好三天。”周聿琛解释，“比那更早的记忆完好。出征前一日全连点名，我记得；出征前一周装备检修记录，我记得。唯独中间那三天……”
他手掌紧紧攥住膝盖。
“一片空白。”
“所以鹞子同样找不到账本。”周聿琛缓缓开口，“他留我一条性命，不是心存善念。他怕我死之后，那本真账本就此彻底湮灭。”
会见结束。
走出看守所，六月烈日晃得人睁不开眼睛。阳光晒得水泥地面发白。门口警卫换岗，崭新的□□红绸，在风里轻轻飘动。
林晚走在周聿琛身侧，两人往前步行一百多步。他步伐平稳，看不出半分异样。可林晚知道他内心翻涌。一个人时隔一年才知晓，当初枪口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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