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站起来
沈伯衡下车后,没有寒暄客套,也未踏入正屋,目光径直穿透院落,落向西头简陋的柴房。身为部队老首长,他最在意的从来不是周家的虚礼体面,而是周聿琛这半年的真实处境。
他大步推门而入,昏黑简陋的柴房一览无余。收拾得干净齐整的门板床、叠得方正的旧被褥,遮掩不住满目苦寒。墙面布满经年浸水的黄褐色水渍,层层叠叠蔓延至半墙,地面药渣草灰虽已清扫干净,青砖缝隙里依旧嵌着洗不去的暗色药痕。新糊的窗纸层层补丁摞摞旧纸,门板上磨出的浅浅凹痕,是人体长期卧床、反复摩擦留下的印记,无声诉说着半年的磋磨与苦寒。
触目所见,皆为心酸。沈伯衡身形一顿,周身气场瞬间沉冷。
他缓缓转身,看向藤椅上静坐的周聿琛,嗓音厚重沙哑:“小周同志,你这半年,就被困在这里?”
周聿琛腰背挺直,神色肃穆,并未应答境遇委屈,只恪守军人本分,沉声请罪:“首长,聿琛身负伤病,长期未能归队报到,甘愿受组织处分。”
“处分轮不到你。”沈伯衡眼底压着怒火,目光扫过满目破败,字字铿锵,“该追责、该受处分的人,部队自会严查彻办。今日我来,先看伤,再查事。”
随行军医即刻背上帆布药箱上前,按照部队标准流程,逐项细致查体。从骶尾部的褥疮瘢痕,到下肢肌力、神经感知,一寸寸按压排查、细致问询。越查,军医眉头锁得越紧,神色愈发凝重。
半晌,他直起身,转头看向沈伯衡,语气带着难以压制的愤慨:“首长,伤者褥疮创面完全收口,新生肉芽长势规整,神经为不完全损伤,下肢肌力稳步恢复,养护极为专业。按这恢复态势,只要持续调理,预后极佳。当初医院判定‘不治、终身瘫痪’的结论,完全不实。”
院中闻讯赶来的周家二老爷满头虚汗,连忙上前抢着辩解,试图遮掩过错:“首长,都是家务琐事闹得难看!聿琛病后,我们周家四处奔走求医,各大医院尽数跑遍,从未放弃医治!”
“家务事?”沈伯衡冷声打断,语气不厉却字字如钉,气场慑人,“周聿琛是现役立功伤残军人,他的伤病治疗、优抚抚恤、人身安危,一律归部队管辖,是公事、军务,绝非你周家私占私断的家务!”
周二嫂紧随其后,眼眶泛红、泪眼婆娑,摆出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刻意拔高语调,想借舆论施压:“首长!您可明察!这乡下丫头不知从哪学的野路子,胡乱给聿琛治伤!我们想接他回城正规就医,她百般阻拦、死不放人,谁知道她安的什么私心!”
此话一出,满院宾客、邻里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聚焦在林晚身上,猜忌与审视扑面而来。
面对众目睽睽的质疑,林晚神色坦荡、不慌不忙:“首长,我不善言辞,不做空口争辩,一切凭实物凭证说话。”
她俯身打开随身粗布包,层层铺开。最上方是赵妈逐月送抚恤的手写收据,每张都按着深浅不一的指印画押,时间线清晰完整;中间是半年来的供销社粮油、药铺草药发票,按月份规整整理,用棉线细细扎好;最底下是一本牛皮纸封面的手写台账,双色墨字工整记录,每一笔收支、每一项开销分明,抚恤收入、汤药费用、日常伙食结余,一目了然。
“我无外请游医,年少曾随老郎中学过几年医术,全程由我亲手照料营长。”林晚翻开台账后半页,条理清晰道,“这是四个月的完整伤情记录,每日创面大小、清创时间、肉芽生长、针灸调理、肢体感知变化,无一遗漏。恳请军医同志核对查验,但凡记录有一处虚假差错,我甘愿领罪。”
沈伯衡接过台账,逐页翻阅,神色愈发深沉。晚风掠过院落,吹动檐下灯笼纸罩,发出噗噗轻响,整座院子死寂无声,人人屏息静待结果。
军医接过台账快速核验,指尖停留在密密麻麻的记录上,满眼震惊,出声定论:“首长,这份伤情记录细致精准,时序完整、数据严谨,比军总院的正规住院病历还要详实周全,绝无外行胡乱记录的痕迹。”
谣言不攻自破,周二嫂脸上的委屈伪装瞬间裂开缝隙,脸色青白交加。
林晚不再多言,抬手推动藤椅,将周聿琛送至院子正中。那里立着一副原木简易康复支架,两根粗圆木固定在藤条托架上,是她带着林阳耗时半月手工打磨搭建的,白日靠墙静置,无人留意,此刻却成了最有力的见证。
“周聿琛,让大家看看你的腿。”
闻声,周聿琛抬手紧紧扣住原木支架,指节用力泛白,手臂青筋层层绷起。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发力,颤抖的双腿缓缓承压。
久病萎缩的双腿虚弱无力,膝盖剧烈打颤,如同风中折竹,摇摇欲坠,浑身气血剧烈翻涌,额角冷汗层层渗出。可他牙关紧咬,凭着军人刻入骨髓的韧劲,硬生生稳住身形,一点点挣脱藤椅的依托。
一秒、两秒、三秒。
在满院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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