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章未落
五月十二,天好得不像话。
林晚起了个大早,穿上新做的蓝布褂子,沙棠选的布,藏蓝底,白领口,针脚是老太太一针一针走的。沙棠还连夜纳好了一床被面,红缎子,并蒂莲,一对并排开,花心用金线锁的边。
“我们那时候,”沙棠把被面叠成方块,塞进林晚包袱,“被面是娘家的陪嫁。娘家没人了,我这双手,替沙家补上。”
林月扒着门框,非要跟:“我去看着他们给姐姐盖章!盖得响不响?”
“响。”沙棠把她拎回屋里,“跟爷爷烙饼去。章盖得再响,也没有你爷爷的饼响。”
老头在灶间应了一声:“糖饼。多搁糖,今儿这日子,得甜。”
周聿琛军装笔挺,左肩的领章下,新换的肩带勒着旧伤。他站在院门口等,手里拎着包袱,见她出来,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移开,去看天。
“天不错。”他说。
“嗯。”林晚说,“天不错。”
两个人一台自行车,蹬到街道办事处,九点差一刻。
婚姻登记的柜台在西厢,管登记的干事姓王,四十多岁,两条辫子盘在脑后,人人叫她王大姐。王大姐见得多了,一看两人的阵仗,军装的、新褂子的、包袱里露出红缎子角的,就笑了:
“登记?”
“登记。”周聿琛把户口本、部队证明、政治机关的申请回执,一样一样摆上柜台,摆得像队列。
王大姐戴上套袖,取出章程本,先翻户口,再翻证明,翻到那纸回执,停住了。
“政治机关的审查,还没批。”她抬眼,“批件呢?”
“在办。”
“单位介绍信呢?”
“也在办。”
王大姐把章程本转过来,指着其中一行,念给他们听:“现役军人申请结婚,须经部队政治机关审查批准;登记时,须持双方单位介绍信。三样,缺一样,这个章,我今天都落不了。”
她念完,看看周聿琛,又看看林晚,把声音放缓了:“不是我卡你们。章程是这个章程,我给你盖章盖错了,这证就作废了,你们这日子,不能作废。”
“我们等。”林晚说。
“等批下来,”王大姐把材料一份一份退回来,“早点来。柜台上这个章,”她拍了拍手边的铜印章,“给你们留着。”
她退材料的时候,捏着那件蓝布褂的领子看了看针脚,忽然放缓了声:“这活儿,是家里老太太的手。行针这么匀的老手,京城不多了。”
她低头盖章脚下的登记簿,自言自语似的:“我结婚那年,我娘也是这么给我缝的。娘缝的衣裳上不了章程,可它管用,管一辈子。”
……
出了街道办,谁也没说话。
走到胡同口,周聿琛把自行车支上,从兜里摸出两分钱,买了一份报纸,铺在后座上。
“上他妈……上头卡了。”他难得说了半个脏字,又咽回去,“政治机关的审查,报上去三个月了。批件其实早该下来,是沈伯衡压着。”
“为什么?”
“白慕林没落网。梁颂文还在往你跟前凑。”周聿琛看着她,“案子在办,你我都在证人名单上。这个时候部队要是批了咱们的结婚申请,对面的眼睛立刻就知道:医学院那个学员,是专案的人。鱼,就散了。”
“沈伯衡的原话是,案子不清,章不落。”
他顿了顿:“他的意思是,委屈我们,把局做圆。”
胡同里飘着槐花,一阵一阵的甜。林晚低头看自己崭新的蓝布褂子。
“委屈吗?”她问。
“委屈。”周聿琛说,“想领证想得睡不着,能不委屈吗。”
他说得这么直白,林晚反倒笑了。
“可我要领的,是一本干干净净的证。”他说,“不是拿案子换的,不是躲着谁领的,不是趁乱盖的章。等案子结了,风停了,鱼落网了,咱们大大方方去排队,让王大姐当着半条街的面,把章盖得响一点。”
“等多久?”
“多久都等。”他说,“两年都从雪里走过来了,还差这一个章?”
往回走的路上,路过一家照相馆。橱窗里挂着样板照,黑白的,新娘子两条大辫子。
周聿琛站住,看了一会儿。
“领证那天,先来照相。”他说,“我穿军装,你穿这件褂子。照完相,再进去领证,让王大姐把章,盖在照相的第二天。”
“为什么是第二天?”
“当天盖章,当天照相,太挤。”他说得很认真,像排作战顺序,“日子要一天一天过出印子来。照相是一天,盖章是一天,往后——”他顿了顿,“往后天天,都算数。”
……
晌午回到祖宅,沙棠已经把饭做好了。听说了原委,老太太一个字没说,转身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托着一样东西。
一只银镯。
老银子,乌沉沉的,镯身上錾着缠枝纹,内圈有一个字:沙。
“我出嫁那年,我娘给我的。”沙棠拿起林晚的手,把镯子往她腕上套,“沙家的闺女出嫁,腕上要有沙家的字。你进门的时候,没花轿,没娘家,这个,都补上。”
银镯贴着腕骨,凉凉的,坠手。
“这镯子,我戴了三年,摘了十七年。”沙棠替她把袖口放下来,“搁在库房砖缝里的年月,它也没锈。银子认人,往后它认你。”
“娘。”林晚说,“证还没领呢。”
“镯子是给儿媳的,不是给证号的。”沙棠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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