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坡的路比想象中难走得多。
沈砚——或者说现在的埃利亚斯·索科尔，磕磕绊绊地跟在后面。
山路崎岖不平，碎石子混着松散的泥土，踩上去容易打滑，两侧半人高的杂草带着锯齿，刮得裤腿沙沙作响。
他刚重获双腿，对这具身体的掌控力还很生疏，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地找平衡，好几次踉跄着差点摔倒。
他下意识抬手撑住身边的岩石，掌心皮肤是惯养出来的冷白，沾了尘土显得格外狼狈；指骨修长分明，带着欧洲人特有的利落骨感，手指细长，结实有力。
他之前只顾着震惊于“双腿能走路”，竟没仔细打量过这具身体。
此刻借着天光低头看去，手腕纤细却骨骼舒展，皮肤白皙，小臂线条流畅，即便裹在破烂的外套里，也能看出是从小被精心照料、营养充足的孩子，绝不是山野村里长大的模样。
前面的卢卡却像只天生属于山野的小鹿。
他踩着碎石蹦蹦跳跳，脚步轻得像踩在云里，哪块石头稳、哪片草坡滑，他闭着眼都能摸清楚。
跑散的几只羊往灌木丛钻，他也不慌，攥着小鞭子绕到侧方，脚步轻巧地跃过一道土沟，嘴里轻声吆喝着，手里的鞭子虚虚晃了两下，那几只调皮的羊就乖乖地掉头，慢悠悠地踱回了羊群里。
全程不过几分钟，他脸不红气不喘，回头看了眼落在后面的埃利亚斯，还停下来等了他两步。
埃利亚斯好不容易追上去，胸口微微起伏，小腿肚子传来久违的、轻微的酸胀感。不是瘫痪后肌肉萎缩的钝痛，是健康的肢体运动后真实的疲累。
他下意识地攥了攥拳又松开，指尖还能感受到风穿过指缝的触感——这二十六年里，他连做梦都不敢想，自己还能有这样“正常”的疲惫。
“你走得好慢。”卢卡歪着头看他，蓝眼睛里带着小孩直白的好奇。
他盯着埃利亚斯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这人格外特别：头发是纯黑的，眼睛也是深黑的，像山涧里深不见底的潭水，是村里从来没有的面孔；
可鼻梁高挺，眼窝比本地人浅些，侧脸轮廓利落分明，皮肤白得像镇上商店里摆的奶油，哪怕沾了满脸灰，也掩不住养尊处优的底色。
“你长得好奇怪。”卢卡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不太礼貌，赶紧补充，“……但是好看。”
埃利亚斯被他直白的话逗得微怔，随即顺着失忆的人设摇了摇头，哑声问：“现在……是哪一年？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必须先搞清楚时间和地点。韦莱比特山、放羊的小男孩，这些线索拼在一起已经有了模糊的答案，可他需要亲口确认。
“1991年9月啊。”卢卡觉得他问得奇怪，眨了眨眼，“这里是莫德里奇村，扎达尔郊外。你连这个都不记得啦？”
1991年。
扎达尔。
埃利亚斯的心脏猛地沉了一下。
他记得清清楚楚，克罗地亚独立战争就是1991年爆发的。
也就是在这一年年底，小卢卡的祖父会在山上被武装分子射杀，他们全家会被迫逃亡，在难民营里度过整整七年。
战火很快就会烧到这片平静的山区，眼前这安稳的放羊日子，已经没剩下多久了。
巨大的荒诞感和沉重感压下来，他站在原地，一时没说话。高挺的鼻梁下，唇线抿成一道直线，侧脸的轮廓绷得很紧，透着和年龄不符的沉郁。
卢卡看着他脸色发白、茫然站着的样子，有点无措地抠了抠手里的牧羊鞭。
他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样的人，看着像城里有钱人家的小少爷，却满身是伤，什么都不记得，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
“那……你要去哪啊？”卢卡小声问，“你家大人呢？”
埃利亚斯回过神，垂下眼，把茫然和无措摆到脸上，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我没有地方去。”
他说得轻，声音里带着点刻意压出来的落寞。
一个看起来七八岁左右、细皮嫩肉、满身是伤还失忆的孩子，在这偏远的山村里，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可怜。
卢卡果然犹豫了。他咬了咬嘴唇，看了看羊群，又看了看埃利亚斯额角还凝着的血迹——那点血痕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纠结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那……不然你先跟我回家吧。我爸妈还没下班，爷爷在家。等他们回来，再想想怎么办。”
埃利亚斯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第一步，总算落稳了。至少有个落脚的地方，不用在荒山野岭里过夜。这种地方他一个孩子不一定能活过一晚上，荒山野岭野兽出没，太危险了。
他脸上露出点拘谨的感激，轻轻点头：“谢谢你。”
“没事。”卢卡被他谢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转身赶着羊群往山下去，“走吧，我家就在山脚下，走一会儿就到了。”
夕阳慢慢往山后沉，把天空染成暖橘色。
羊群慢悠悠地走在前面，铃铛叮铃叮铃地响，卢卡走在羊群侧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埃利亚斯，怕他跟不上。
埃利亚斯走在后面，一步一步踩在实地上，看着前面那个小小的金色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居然真的回到了1991年，跟六岁的卢卡·莫德里奇走在同一片山坡上。
命运的轨迹，从他睁开眼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走了大概走了半个小时，山脚下的村落渐渐露出轮廓。
都是低矮的石头房子，红瓦屋顶，零散地分布在山坳里，家家户户院子外都围着木栅栏，圈着一小块菜地。
村子不大，安安静静的，偶尔能听见几声狗叫。
卢卡家在村子最里头，挨着山边，院子不大，角落里堆着干草，木栅栏门歪歪扭扭的，推的时候会发出“吱呀”的声响。
“爷爷！我回来啦！”
卢卡推开门就喊了一声，把羊群往院子侧边的羊圈里赶。
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坐着个老人，正低头修一把断了柄的锄头。
听见声音，老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花白的胡须，皮肤是常年日晒的深褐色，手上结着厚厚的老茧。
他是老卢卡·莫德里奇，卢卡的祖父，也是这片山区里的老牧民、老猎人。
老人第一眼看到孙子，脸上刚露出笑，目光扫到后面跟着的埃利亚斯，愣了一下。
“这娃是谁啊？”老人放下手里的工具，站起身来，声音洪亮，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爽朗。
他上下打量着埃利亚斯，越看越觉得稀奇——黑头发，黑眼睛，鼻梁高挺，肩背舒展，四肢比例修长，是欧洲人的骨架子；皮肤白得发亮，哪怕沾了尘土、带着擦伤，也看得出来是从小被精细照顾着长大的，跟村里泥地里滚大的孩子完全不一样。
“爷爷，他在山上躺着，头上流血了。”卢卡跑过去拉了拉祖父的衣角，小声把事情说了一遍，“他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知道自己家在哪。我就把他带回来了。”
老人心里先软了大半。
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外头不太平，一个半大的孩子孤身一人，还失了忆，指不定是遇上了什么祸事，和家人走散了。
看这孩子的模样，家里多半是有些家底的，如今落了难，怪可怜的。
“快进来快进来。”老人赶紧冲他招手，语气热络，“站在门口干啥，进来坐。头上的伤还得处理下。”
埃利亚斯跟着走进屋。
屋子不大，石砌的墙壁，地面是压实的泥土，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桌，几条长凳，墙角摆着陶罐和农具。
东西不多，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透着普通人家的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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