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月,商铺相继落锁,张永拒绝了弟弟妹妹的挽留后,独自一人提着灯笼,向酒楼走去。
张永和那群孩子一样,都不是京城人,他是朔州人士,就是割让出去的十城之一。朔州紧邻边境,与敌国仅仅隔了一条河。河水湍急,两岸的人全靠这一条河谋生。
小时候,几个孩子经常相约去河边捉些小鱼小虾,被娘亲抓到了,轻则训斥几句,重则挨一顿揍,谁家孩子没挨过揍呢?
娘亲经常吓唬他,她说千万不能过河,河对面有狼,专门吃小孩,他要是过了河,可就再也看不见娘亲了。小张永不信,狼怎么会过河呢,还是这么急的河。
狼不会渡河,人会渡河。
几条锁链横在河面,一个个人便渡了河。
也是这般圆月,娘亲带着他向南逃去。两个人在树林里躲藏,穿梭,一刻也不敢休息,直到天光乍亮。又是一年圆月,张永只剩独自一人,他顺着人流混进京城,遇见同样遭遇的一群孩子。
天上的月亮变得模糊,张永抬起衣袖,拭去泪珠,他叹了口气,继续向前走去。
正当张永打开酒楼的后门推门而入,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反剪在身后,一股强劲的力道把他向下摁去,张永双膝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头重重磕在碎石上,渗出血液,大门随即关合。
心脏剧烈跳动,张永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又得罪了谁,直到视线里出现一只黑色靴子。
他想起来了,是卢远。
张永顿时头皮发麻,血液更是降到了冰点,他控制不住地颤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叫……”粗粝的声音自头上传来,掌柜连忙接道:“张永。”
“张永……”卢远喃喃道。
自己的名字被这般读出来,张永心中不安的恐惧感更甚。
“你给那些小狗崽找到新主人了?”卢远轻声问道。
张永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竟是被卢远吓得失了声,他剧烈地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卢远轻笑一声,问道:“是,又不是?”
张永双手被绑在身后,嗓子又说不出话,他求救地朝掌柜看去,希望他能帮忙说句话。
掌柜对上他的视线,到底还是没狠下心来,再三犹豫后,他心里默念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开口道:“卢……卢老板,他的意思是说,小……在那边只是有个地方住,您才是主人啊!他怎么敢背叛您呢?”
张永听了掌柜的话,连连点头。
“呵呵,”这话似乎说进卢远的心坎里了,他蹲下身,一把擒住了张永的下巴,笑道,“你要记得,你的家在哪里,你又是哪里的人,又因何在这里。人,不能忘本啊,张永。”
张永双眼惊惧,巨大的力道使他连头都点不了,月光下,他似乎看见了黑纱后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他拼尽全力,喉咙里发出几个音节:“啊,啊!”
卢远松开钳住下巴的手,诡异地摸了摸他的头顶,知道张永此时说不出话,他自顾自说道:“寄人篱下的感觉不好受,我懂,我也知道你此刻恨极了我,可我是为了你好啊。你的家没了,你的亲人没了,你仅凭自己的力量能做什么呢?”
“螳臂当车?可笑。你听我的话,我帮你完成愿望,你也能无愧列祖列宗啊……”
月亮透过黑纱,照进张永的心里,眼眶中再次蓄满了泪水。
卢远接过侍卫呈上来的丝绸,为张永拭去。似乎因为话说多了,声音更嘶哑了,他说道:“乖孩子,和你的那些弟弟妹妹说,要认真吃饭,认真做事。这样,他们才能在关键的时候,为家人报仇雪恨,你说是不是?”
张永点头,眼泪止不住地下流,为保护他被一箭穿心的娘亲,逃亡路上饿死冻死的好友。张永再也忍不住,悲伤堵在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卢远拍了拍他的脸,带人离开了。门外,一方沾了眼泪的丝绸被随手丢在路边,秋风一吹,不见了踪影。门内,张永瘫在地上,掌柜站在一旁连连叹气。
薄雾挡住了月光,又在日光下消散。
恭王府书房里,万迎雪一手拿经书,一手拿着批过的考题,她眉头紧锁,如临大敌,当年高考不过如此。
好不容易对着经书一点点将错处修正,万迎雪刚要活动肩膀,松一口气,又一叠纸被放在面前。
万迎雪:“……”
抻懒腰的手收了回去,她无事般侧了侧身,拿起桌上的经书,一屈肘用力,就将那叠纸推到了远处。
岑云度:“……”
岑云度好笑道:“不是考题,是影卫查到关于万通商会的情报。”
“哦哦好的,”万迎雪放下手里拿倒的经书,从容地转身想要捡回被她推远的纸,客气道:“替我谢谢影卫。”
指尖刚要触碰到纸张,那叠纸就被岑云度抽走了,他笑着看向睁大眼睛的万迎雪,温声道:“姑娘为何只感谢影卫,不感谢我?”
万迎雪怔愣一下,咻地眼睛睁的更大了,她开口说道:“岑云度,你变了,你刚来山寨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岑云度来了兴致,手一背,那叠纸被他挡在身后,他问道:“在姑娘眼中,我刚来时是什么样子?”
万迎雪想了想,说道:“你刚来时,一身破败,气质文雅,像个落难书生。现在……”她上下打量着岑云度,“文雅不减,锋芒更盛。”
岑云度正欲说些什么,却听万迎雪继续说道:“是因为回到了京城,是你熟悉的地方,你会放松下来,向我展露真实的你吗?或者说,这是真实的你吗?”
岑云度的笑容顿了一瞬,他避而不谈这个问题,转而问道:“万姑娘,你还记得我们刚见面时你对我说的话吗?”
万迎雪微微眯起眼睛,等他继续说下去。
“你说,你不在乎我。现在问的我真心,万姑娘也变了吗?”岑云度看向万迎雪,语气依旧温柔。
这话确实是自己说的,不过……
“我原话哪里是不在乎你?”万迎雪问道。
“那便是你一直在乎我了?”岑云度笑意更甚。
不对……这不对!
万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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