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计张着嘴,站在门槛边上,看看东家,又看看小姐,两只手在衣裳上蹭了又蹭,最后一扭身,溜到门外头去了,顺手把半扇门板拉上,挡住了街上的日头。
铺子里暗下来。
闻峋撑着门框,站在门帘底下,没往前走。
“看着我。”他说。
她看着他。
“三年前,东车站,”他说,“我跟你说过,你跟他处,处一天,我看一天。看你哪天站在他跟前,说得出那一句话。”
“我记得。”
“你今天说得出来了?”
她站在那块匾底下,铺子里的光从半扇门板的缝里漏进来,一道一道地落在地上,落在她的鞋尖上。
“说得出来。”
“那你说。”
她吸了一口气。
“我喜欢他。”
四个字,她说得一个字都没抖。
说完了,她站在那儿,等着。
闻峋没动。
他撑着门框,一动不动,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可是他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一直落在她脸上,像是要从她脸上,把那四个字一个一个地剥下来,翻过来,看底下压着的是什么。
看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了门框,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柜台边上,一只手撑着柜台。
“你说得出来,”他说,“是因为你怕。”
“我不怕。”
“你怕。”他说,“那天在地下室里,你捂我的嘴,你说,说了,我们俩就都回不去了。你怕我说出来。”
她的手指头蜷了起来。
“你怕爹倒下去,怕三叔公戳文家的脊梁骨,怕苏州城里那些人的嘴。”他一句一句地说,声音哑着,“你怕得没法子了,就去北海,跟宋持说够了。你以为你答应了他,我就死心了,爹就安稳了,文家就太平了。”
“你说完了没有?”
门板缝里漏进来的光,落在她半边脸上,把她眼眶里那一点湿,照得清清楚楚。
闻峋站在柜台边上,忽然笑了一声。
“我说过,”他说,“你说得出来,我就不等了。”
“我说话算话。”
-
他叫小伙计去后头搬梯子。
小伙计不明所以,扛着梯子进来,架在那面墙底下。闻峋脱了鞋,踩着梯子往上爬,一级,两级,三级。
爬到第四级,他脚底下一晃。
她一步冲过去,两只手死死地扶住了梯子。
梯子不晃了。
他站在梯子上,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伸手去够那块匾。紫檀木的匾,沉,他托着匾底,一点一点从钉子上摘下来,摘下来的时候,墙上露出两块白印子,比四周的墙皮白一圈。
三年了,那面墙上,就留下两块白。
他抱着那块匾,一级一级地下来。下到最后一级,腿一软,她伸手托住了他的胳膊肘。
隔着一层衬衫,他的胳膊上只有薄薄的一层肉。
他站稳了,没甩开她的手,也没看她。
“拿红布来。”他跟小伙计说。
小伙计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块红绸子,是三年前开张那天,从门楣上揭下来的那块,叠得四四方方,压在柜台底下,压了三年。
闻峋接过来,抖开,把那块匾裹了起来,裹得严严实实,跟三年前宋记的伙计抬过来时,一模一样。
“抬过去。”他说,“送到对门宋记,交给宋掌柜。就说,文记闻峋,原物奉还,谢宋掌柜三年的厚意。”
小伙计抱着那块匾,看看东家,又看看小姐,腿肚子直打颤。
“去。”
小伙计抱着匾出了门,过了街。
她站在门口,那块裹着红绸子的匾,晃晃悠悠地过了东单牌楼底下那条街,进了宋记的门。
-
“你这是做什么?”她转过身来。
“还他的贺礼。”
“他送的是贺你开张——”
“他送的是棠棣之华,凡今之人,莫如兄弟。”闻峋说,“他送这四个字,是要我天天抬头看着,记着我是你哥哥。我挂了三年,记牢了。”
他在柜台后头那把椅子上坐下来,额头上一层冷汗,拿手背抹了一把。
“往后不用他提醒了。”
“往后……”她说,“你要做什么?”
闻峋抬起眼看她。
“明天一早的车,我回苏州。”他说,“爹的病还没好利索,厂里压着一堆事。”
他从抽屉里取出那本闻字号的账簿,又取出一串钥匙,搁在柜台上。
“铺子交给大罗。”他说,“往后,北平文记的洋文信,不用你译了。仁记那边,大罗会去找天津的先生。”
她站在柜台前头,那本账簿,那串钥匙,就搁在她手边。
三块一封,她从来没拿过三块。
往后,连两块也没有了。
“你回苏州,”她说,“宋持上门提亲的时候,你……”
“我在家。”
“你在家做什么?”
闻峋把那串钥匙推到柜台边上,推到她手边。
“宋持上门提亲,”他说,“文家要有人在。爹身子不好,三叔公年纪大了,我是文家的嗣子,我不在,谁在?”
他的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我在家等着。”他说,“等宋持上门,等你回家。”
她攥着柜台的边沿。
“你要拦?”
“我拦什么?”闻峋说,“你说你喜欢他。你说够了。你说爹应了你就应。我是你哥哥,我拦你的婚事,像什么话?”
他说得滴水不漏,跟三年前在前门外旅馆的门厅里一样,句句在理,句句带着笑。
不。比那时候更冷。
那时候他的笑底下,压着一团火。这会儿,那团火像是烧完了,只剩下一层灰,灰底下是什么,她看不见。
“与霏。”
“嗯。”
“你那天几点的车,”他说,“不用告诉我。”
她一怔。
“初五那天,你走,没告诉我。”他说,“三年前,我走,没告诉你。这一回,你回来,也别告诉我。”
“为什么?”
“你告诉我了,我就会去车站。”他说,“我去了车站,看见你,你就又得在站台上,当着一车站的人,叫我一声哥哥。”
他低下头,把那本闻字号的账簿翻开,又合上。
“我在家里等。”他说,“你进了门,我就知道了。”
她站在柜台前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说什么呢?
说别等?说我没喜欢他?说那天在地下室里,我捂住你的嘴,是因为我比你还想听?
她什么都不能说。
她伸手,把柜台边上那串钥匙,推了回去,推到他手边。
“铺子是你的。”她说,“钥匙你自己交给大罗。”
她转身出了门。
半扇门板外头,她一阵头晕目眩。她低着头,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过那条街。
走到街当中,她站住了。
三年前,她就是站在这儿,叫鞭炮声截住的。满街的人都看着她,等她说一个好字。
她回过头。
文记的门楣上,黑底金字,文记两个大字还在。门里那面墙上,两块白印子,空空的。
柜台后头,他坐在那儿,低着头,没有看她。
说得出来,我就不看了。
他说话算话。
东单牌楼底下的路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宋记二楼的窗户也暗了。文记的门板卸下来的时候,后头那间屋子已经空了,行军床收起来靠在墙角,床底下什么都没有。
大罗站在铺子当中,手里攥着一串钥匙,对着墙上那两块白印子,发了半天的呆。
-
同一个早上,沙滩的胡同里,文与霏坐在桌前,一夜没睡。
天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灰白灰白的。胡同口有人推着水车过去,车轱辘吱扭吱扭地响,跟三年前她刚搬来的那个早上,一模一样。
她没去车站。
他说,别告诉我。他也没告诉她是哪一趟车。可她知道,头一班往天津的车,六点四十。
她坐在那儿,听着窗外的动静,听着胡同口卖早点的吆喝,听着房东太太起来生火,风箱拉得呼哧呼哧的。
六点四十,过去了。
七点,过去了。
她站起来,把窗户推开。外头的天已经大亮了,槐树的叶子绿得发黑,一只麻雀蹲在墙头上,歪着脑袋看她。
前门离沙滩七八里地,火车的汽笛,这里是听不见的。
她知道听不见。
她还是站在窗户底下,站到太阳升过了墙头。
-
宋持是六月十一号走的。
他没叫她去送,托伙计往号房捎了一张便笺,还是那么端正的字:
苏州见。
便笺底下,压着一张收条,是宋记的格式,填着一行字:今收到文记送还紫檀匾额一方,完好无损。宋记,宋持。
她捏着那张收条,看了一会儿,连同便笺一起,夹进了那本法律汇编里。
夹在亲属编第五章,跟那一角图纸夹在一处。
-
六月十五号,苏州来了一封电报,打到红楼号房,是爹的。
「宋世伯昨日亲至,议汝婚事。父已允,俟汝归,择日过礼。父。」
她站在号房的窗户底下,把那张电报纸看了一遍。
爹允了。
她在北海说的,爹应了,我就应。爹应了。
号房老头隔着窗户问她,小姐,回不回电?
她摇了摇头。
回什么呢。回女知道了?
她把电报纸叠起来,揣进了口袋里。
-
六月十九号,毕业考试。
英文系最后一门考的是翻译,题目是一段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要译成中文,文言白话不拘。
她拿着卷子,看着那十四行洋文,看到第九行,笔尖停住了。
But thy eternal summer shall not fade.
她想起三年前的夏天,胡同口的石台上,她一笔一笔写出四个字母,他照着描,描得歪歪扭扭,说,那洋人眼里,我本来就姓文。
监考的老先生从她身边走过去,敲了敲她的桌子。
她回过神来,低下头,把那一行译完了。
交卷的时候,她是全场最后一个。
-
考完的第二天,她赁了一辆汽车,又去了一趟西山。
没告诉任何人。房东太太问她去哪儿,她说去趟琉璃厂,买几本书带回苏州。
车出了西直门,还是那条路。麦子黄了,地里有人在割,镰刀一挥,麦秆子齐刷刷地倒下去一片。远处的山绿得发黑,日头底下蒸着一层白气。
车停在村口。她顺着土道往上走,枣树上挂满了青枣,柿子树的叶子油亮亮的,土道叫人走得平平整整,坑坑洼洼都填上了。
拐过那道坡,她站住了。
宅子起来了。
院墙是新砌的青砖,墙头上盖着筒瓦,门楼重新立起来了,两扇黑漆的大门,门上一对铜环,擦得锃亮。门楣上挂着一块匾,楠木的底子,两个字,写得筋骨嶙峋。
闻宅。
大门虚掩着。她推开门,院子里铺着新的方砖,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窗户上糊着新的高丽纸,白得发亮。院子当中那口井,挪了地方,井台是新的,井口盖着一块木板。
领头的那个工匠在东厢房门口刨木头,抬头看见她,认出来了,放下刨子迎过来。
“小姐来了。”他搓着手上的木屑,“东家不在,前些日子回南边去了。”
“我知道。”她说,“我来看看。”
工匠领着她,一间一间地看。
正房当中那一间,正墙上供着两块牌位,黑底金字,香炉里插着三根燃尽的香。牌位前头的供桌上,搁着一只红木的匣子,锁着。
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匾:闻氏宗祠。
“东家说,等这边齐备了,要请县里的人来,正正经经地立个祠。”工匠说。
她站在门槛外头,冲那两块牌位,深深地鞠了一躬。
正房西边那一间,门开着,里头是空的。
地上铺的不是北方的方砖,是苏州的金砖,青黑色的,磨得能照出人影。窗户开得大,朝南,窗台低,坐在窗户底下,正好能看见后头坡上那两座坟。
屋里一件家具都没有。
“这间,”她问,“做什么用的?”
工匠挠了挠头。
“东家没说。”他说,“东家就说,这间不急,地先铺上,墙先刷上,家具等主人来了,叫主人自己挑。”
“主人是谁?”
“东家没说。”
她站在门口,没进去。
日头从那扇朝南的大窗户里照进来,照在金砖上,亮汪汪的一片,像一池子水。
她在门口站了一站,转过身,往后头的坡上去了。
-
坟前的草,叫人拔得干干净净。
碑前的供桌上,搁着一碟果子,果子是新鲜的杏,黄澄澄的,看样子是工匠们上的。
她跪下去,点了香,磕了三个头。
“伯父,伯母。”她说,“晚辈要回苏州了。”
风从坡顶上刮下来,刮得香头一明一灭。
“往后,”她说,“怕是不能常来看你们了。”
她跪在那儿,看着碑上那一行小字。
男峋泣立。
她能感受到他的疼。却不敢想,因为光是想着父母经历了那般的事,都足够让人窒息。
她想说点什么,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他好好的?他不好,他胃里出过血,他瘦得硌手,他在文记的后头搭了一张行军床,睡了三个月。说他有人照应?谁照应他?爹病着,宁伯老了,她要嫁人了。
“他……”她说,“他好好吃饭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掉在供桌的石面上,啪嗒一声。
她又磕了一个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下坡去了。
-
走到村口,汽车边上站着一个人,正跟司机说话。
她走近了,那人回过头来,是宋记那个打算盘的小伙计。
小伙计看见她,脸上一慌,跟着就笑了,冲她作了个揖。
“文小姐!您也来西山?”
“你来做什么?”
“掌柜的走以前交代的,叫我来收一笔煤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