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上的火还没熄,她把锅坐上去,拿勺子搅着。
隔着门帘,看得见廊下那个人。他坐在石台边,手里拿着宋持那张请帖,翻过来,又翻过去,洒金的红纸在房东太太窗里漏出来的灯光底下一闪一闪。
粥热透了,她盛了一碗端出去。他把请帖塞回信封,压在手边。
“下午那三千码呢料,”她坐到石台另一头,“价钱你压了多少?”
“没压。”
她抬起眼。昨天在红楼的布告栏跟前,他还嫌她一封信少要了一块钱,说她这是做善事,不是做买卖。
“宋记开多少,你就认多少?”
“认了。”闻峋把勺子搁在碗沿上,“价钱上叫人占了便宜,契约上别的条款,人家就不好意思一条一条地抠。”
“别的什么条款?”
“交货的日子。”
他把粥喝完,起身谢了房东太太,拎起那只装样布的牛皮纸包,走了。
她回屋,打开墙角那只樟木箱,从箱底翻出一件湖色软缎旗袍。从苏州带来的,来北京大半年,一回都没上过身。她把它抖开,挂在门背后。
旗袍的滚边是银的,灯一晃,那道银边就亮一下。
明天,她要穿着它,坐到那两个人中间去。
-
那道银边,在东兴楼门口的红灯笼底下又闪了一下。
她从黄包车上下来,闻峋先下了车,站在车旁,没伸手扶,等她自己站稳。宋持就在台阶底下等着,先迎上来招呼闻兄弟,再朝她点头:“妹妹。”
他的目光在那件旗袍上落了一落,侧身请人上楼。
雅间临街,窗开半扇。红木圆桌上四只冷碟,拌鸡丝,糖醋藕片,素火腿,糟鹅掌。
没有酒壶。
热菜是宋持早点下的:芙蓉鸡片,烩乌鱼蛋,鸡茸豆腐,清蒸鳜鱼,压桌一钵鸡汤,油撇得干干净净。葱烧海参、九转大肠,一样也没有。
跑堂的问还照老规矩来坛花雕,宋持说免了,又添一句:“端碗白开水来,温的,给闻先生。”
他不说为什么,闻峋也不问。
文与霏把一桌菜挨个数过去。她备了一肚子的话,要替他点菜,要替他挡酒,人家连菜单都没往她跟前递。
闻峋靠着椅背,神色跟进门时一模一样的寡淡:“宋兄有心。”
“闻兄弟远来是客。客随主便,主人也得随客人的便。”
饭吃得客客气气。宋持讲北京的呢料行情,讲天津洋行的规矩;闻峋句句接得住,讲文记的晨衣在伦敦好卖,讲清明雨多,三叔公的腿又犯了。
生意,天气,京沪路上的闲篇,倒好像多年的好友。
-
鳜鱼上桌,闻峋从内袋抽出两张折好的纸。
“下午在铺子里谈定的,宋兄过过目,没错处就签了。”
一式两份,毛笔誊的,文记冬季呢料三千码,价钱、成色、交货日子,一条条写得明白,末尾文记的红印已经盖好。
宋持从头读到尾,拔出钢笔签了,一份推回,一份收进口袋。
“该我谢宋兄。”闻峋把自己那份收好,“宋兄在北京照应我妹妹大半年。四七一九那封电报,也是走的宋兄的挂号。我在苏州一见四七一九,就知道是宋兄的铺子。”
宋持把筷子放平在碟沿上:“闻兄弟有话,不妨直说。”
闻峋端起那碗白开水,抿了一口。
“去年冬天宋兄写回家的那封信,宋伯父当着家父的面摔在桌上,家父带回来,我拜读过。字写得好,一笔一画都端正。末一句我记得——”
他念得慢。
“‘儿子不急。’”
楼下一辆汽车摁着喇叭过去,嘀嘀两声,越去越远。
文与霏转过脸。宋持迎着她的目光,不避不躲,片刻后才转向闻峋,搁在桌沿的那只手,指节一根一根收拢了。
“是我写的。”
“宋兄不急,我这当哥哥的替她急。”闻峋说,“姑娘家的事经不起耽搁。宋兄若真有这份心,一年一年地等,等到哪天算完?依我看,不如我回苏州跟家父提一句,请个媒人往宋家走一趟。两家知根知底,生意上常来常往,是门好亲。”
文与霏手里的筷子落在碟子边上,叮的一声。
请个媒人。一门好亲。
他说这话,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灯照着他白得没血色的脸,眼睛都不眨。
宋持没接这个茬,拿过茶壶,把闻峋手边那只空茶盅斟满。
“闻兄弟这是替妹妹急,还是替自己急?妹妹回过我一回,不愿意,我答应过不再提议亲两个字。闻兄弟今天当着她的面替我提,提了,她就得再回一回。”他把茶盅推过去,“该不会——闻兄弟要的,是她当着你的面,再回我一回。”
闻峋没碰那盅茶,脸上的笑反倒深了,深进眼底,眼底是冷的。
“宋兄看得透。那她怎么回,宋兄怕不怕?”
“不怕。她回一回,我等一回。”
文与霏把茶盅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桌布洇开一团黄。
“请帖上写的是闻兄弟与妹妹,妹妹还坐在这张桌上。”她冲闻峋,“哥哥回苏州跟爹说什么,我管不着。爹要问,我自己写信,不劳谁传话。”又冲宋持,“宋少爷那封信是写给宋伯父的,我没看过,也不该听。今天这句,我只当耳旁风。”
宋持朝她欠身:“是我失礼。”
-
门帘还没掀开,宋持已经站了起来。
进来的是个胖子,酱色绸袍外罩马褂,脸喝成猪肝色,拎一把锡酒壶:“宋掌柜!楼下跑堂的说你在上头请客,我说什么也得上来敬一杯!”
是那个山西布商,上礼拜在宋记压了半个钟头价的乔掌柜。
他眼珠一转,落到文与霏脸上,一拍大腿:“哎哟,这不是那天坐你铺子窗户底下的小姐!怪不得那天你一个子儿不让,原来窗户底下有人瞧着!”
“乔掌柜喝多了。这位是苏州文记的大小姐,这位是文记的大少爷。”
“文记?”乔掌柜冲闻峋一打量,哈哈大笑,“那就是大舅哥嘛!”
他抢过一只空盅,斟得满满的,双手捧到闻峋鼻子底下:“大舅哥,这杯我替宋掌柜敬您,您喝了,往后就是一家人!”
汾酒的辣气塞满了雅间。
闻峋膝上那只手,五指一寸寸扣紧:“乔掌柜客气,我身上不便,以茶代酒。”
“不便?这是瞧不起我老西儿!我们那儿的规矩,敬酒不喝就是打脸!宋掌柜你评评理——”
宋持抬手要拦,文与霏已经站起来,从乔掌柜手里把那盅酒接了过去。
“乔掌柜,我哥哥的酒,我替他喝。”
手腕被人一把扣住。
“与霏。”
她一拧挣脱,仰头灌了下去。
这辈子头一口酒。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从舌根烧进心口,她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咳,夹一片糖醋藕嚼着,冲乔掌柜笑了笑。
“好!苏州姑娘!”
又是一盅,她又干了。
第三盅斟满,宋持把锡壶从乔掌柜手里接了过来,力道重,叫人抢不回去:“三杯了。文小姐明早还有课。您的心意宋记领了,下回进货,我让一成。”
乔掌柜竖着大拇指,嘴里念叨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