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散了学,文与霏去观前街买了两块海棠糕。
铺子里刚出炉一锅,她站在炉边等。老板娘拿油纸包好递给她,烫手。她揣进怀里,一路小跑回学堂门口,跑到那棵老槐树底下。
树底下没人。
她站进树荫里等。对街茶摊上,闻峋还坐在老位子,一壶茶搁在跟前,眼睛朝着这边。
学生走光了,门房出来锁了大门,铁链子哗啦一声。卖烧饼的收了摊,挑着担子从她跟前晃过去。日头从槐树梢上往下落,树影子越拉越长,拉过了街心,拉到了对面的墙根。
柳明薇没来。
怀里那包海棠糕凉透了,油纸上洇出一块油印子,贴着她的衣襟。
闻峋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她今天没来上课,我就觉得不对。”文与霏说,“再等等。”
“等了一个多钟头了。”
“她说了会来。”文与霏盯着街口,“她从小说话就算数。”
闻峋没接话,陪着她站。
又过了一刻钟,文与霏转过身:“我去柳家。”
闻峋拉住了她:“不能去。”
“她要是出了事——”
“她要是没出事,你这一去,她就出事了。”闻峋说,“柳家的人认得你。你往门口一站,柳大凭就知道她跟你还有来往,昨天那一趟就白瞒了。”
文与霏张着嘴,一个字也驳不出来。
“我去找周大人,叫他派个脸生的,扮成送煤的,去柳家后门转一圈。”闻峋把她怀里那包凉了的海棠糕拿过去,揣进自己怀里,“你先去医院陪伯父。我问清楚了,就去接你。周大人的人跟着你,哪儿都别去。”
文与霏咬着嘴唇,点了头。
她去了医院。周稽查官派的两个人一路跟着,跟到病房门口,在走廊里一边一个守着。
文生泽精神好些了,能坐起来喝半碗粥。他拉着女儿说厂里新库房的事,说族里的钱到了汇丰,说着说着,又说到她的考试。
“北京的考期是七月初八?”
“嗯。”
“书都温了没有?”
“温着呢。”
“别光顾着厂里。”文生泽拍拍她的手背,“你娘当年想念书,没念成。你替她念。”
文与霏低头应了。窗外的天一点亮光都没了,走廊上亮起了电灯。
一个护士推门进来,说楼下有个人找文小姐,是闻峋叫来的,有话捎给小姐,在楼梯底下等着。
文与霏腾地站了起来。
她跟父亲说了一声就出了门。门口那两个人要跟,她摆摆手,说就在楼梯底下,两步路。话还没说完,人已经下了半层楼。
楼梯底下没有人。
楼梯拐角通着医院的后门,门开着一道缝,缝外是一条窄巷,黑得看不见底。她站住了,往那道缝里看了一眼,后颈上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转身就往楼上走。
一只手从后头捂住了她的嘴。
那只手又大又糙,一股河泥和烟叶子的味道。她拼命往后踢,踢中了什么,身后的人闷哼一声,另一条胳膊箍住她的腰,把她往门缝外头拖。
被拖出去的那一刻,她看见楼梯上头,从莲端着一碗汤正往下走。汤碗从她手里掉下来,砸在台阶上,汤和碎瓷一起溅开。
从莲的尖叫声在楼道里炸开。
一只麻袋兜头罩了下来。
-
麻袋扯掉的时候,她已经在船上了。
船舱很矮,人坐着,头顶离舱篷不过一拳。篷顶上吊着一盏马灯,随着船身一晃一晃,灯影子在舱壁上来回地爬。她两只手反绑在身后,绳子勒进腕子里,火辣辣的。
舱里坐着两个人。
舱门口那个穿灰长衫,戴礼帽,帽檐压到了眉毛底下。对面那个五十来岁,一身酱色绸衫,手里端着一只青花茶碗。
她没见过柳大凭,可一眼就认出来了。明薇的眉眼,有三分是从这张脸上来的。
他端着茶碗,不喝,就那么端着。马灯的光落在他手背上,那上头横着几道新鲜的血口子,是指甲抓的,从手背一路到腕子,血痂还没干透,亮晶晶的。
文与霏盯着那几道抓痕,脊背一阵阵发凉。
“文小姐。”柳大凭开了口,嗓子是哑的,“委屈你了。”
“明薇呢?”
茶碗在他手里晃了一下,泼出几滴茶,落在绸衫的下摆上,洇成几个深色的圆点。
“她在家。”他说,“睡着了。”
他把茶碗搁到一边,没再看她。
“船往北走,要过卡子,过浒墅关,周稽查官的人少不了。有你在船上,他们开枪之前总得掂量掂量。过了浒墅关,我把你放在岸上,一根头发都不少你的。”
“你原先说后天走。”
柳大凭抬起眼皮瞅了她一眼:“你知道得倒不少。”
舱外有人喊:“老爷,枫桥那边问,几时靠过去?”
“嚷什么!”柳大凭冲外头骂了一声。
外头没了动静。
文与霏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枫桥。
柳大凭从怀里掏出一张信纸、一截铅笔,搁在她跟前的木板上,叫人把她一只手松开。
“给家里写几句。就说你在我手里,好好的,叫你那个哥哥,还有周稽查官,今夜都安分待着,别出城,别上船。天一亮,自然放你回去。”
她拿起铅笔,低头写。
「哥哥:
我在柳老爷船上,一切都好,没有受委屈。柳老爷说,今夜你和周大人不要出城,不要上船,等天亮了,自然放我回来。你千万听话,不要来找我,我不想你背上的伤再裂开。」
铅笔尖在纸上顿住,她又添了一行:
「你还欠我半块海棠糕。等我回来,到寒山寺听得见钟声的地方还我。
妹与霏」
柳大凭凑着马灯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行,鼻子里哼了一声:“到这个时候还惦记着吃。”
他把信递给舱门口的关先生。关先生接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帽檐底下那双眼睛抬起来,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文与霏低着头,一动不动,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小姑娘家的心思。”关先生把信折了,递出舱外,“送到文府,交到她哥哥手上。”
舱帘落下。外头有人跳上岸,脚步声跑远了。
拿绳子的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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