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他站在门里,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还捏着一支笔。看见是她,眉头先皱起来。
“宁伯没接你?”
“在门口等着。”
“那你回来做什么?”
“宋持回来了。”她说,“方才在厂门口,跟我说了几句话。”
他身形一顿。
她把宋持的话一句一句说了。天津的案子结了,是报关行私刻的印;退婚退得好,换了他也退;闻峋出族,回西山姓闻,好事。
说到最后一句,她说得很慢。
“西山那座宅子,盖得好。闻家的牌位,也立得好。他爹娘,等了这么多年,总算有个地方受香火了。”
账房里没有声音。
他把笔搁在桌上。
“报上登的,只有各归本宗。”她说,“没登西山,没登牌位。西山那间正房里供着两块牌位,除了你、工匠、大罗,就只有我知道。”
“还有一个人。”他说。
“谁?”
“今年夏天,你在西山村口碰见的那个。”
她一下子想起来了。
宋记那个打算盘的小伙计。站在汽车边上,怀里揣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说是替掌柜的收一笔煤账。
“你怎么知道我碰见了他?”
“大罗写信告诉我的。”他说,“那天你从西山回来,大罗在铺子里等你,你没去,他跑到西山村口去问,司机说小姐跟一个宋记的伙计说了几句话。”
“大罗不是说,你交代过,我的事不用知会你?”
“是不用知会。”他说,“他自己要写,我拦不住。”
她瞪着他。
他没躲,迎着她的眼睛。
“那年冬天,西山开煤窑的那一家,当家的叫人捅了一刀。”他说,“家里急着用钱,把地卖给了我。开春我买下来,夏天宅子盖好,宋记的伙计就去收一笔去年冬天的煤账。”
“你早就疑心了。”
“疑心了半年。”
“半年。”她说,“你疑心了半年,一个字都没跟我提。”
“那时候你要嫁宋家。”
“又是这一句。”她说,“那时候我要嫁宋家,你就什么都瞒着我。我嫁过去了,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等哪天宋家的伙计也来收我的账?”
他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我怕你不信。”他说。
她怔住了。
“我说宋持不干净,你会信?”他说,“你在北平替宋记译信,替宋记作保,站在台阶上跟满街的人说是英国货。我那时候跟你说,宋记的伙计去西山收账收得蹊跷,你会怎么想?你会想,闻峋吃醋,闻峋见不得宋持好。”
她张了张嘴。
她没法说不会。
那时候她会。
“现在呢?”她说,“现在你说,我信。”
他看着她。
“你信?”
“我信。”她说,“我那年在北平,码过宋记库房里的呢子。四百一十匹。我经手的信,加起来三百二十匹。差了九十匹。我把那张纸烧了,跟自己说到此为止。”
他的眼睛一下子沉了下去。
“九十匹。”
“九十匹。”她说,“那时候我没往下想。我不敢往下想。”
她走到账桌跟前,拿起他搁下的那支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两个数。
四百一十。三百二十。
底下又写了一行。
天津海关,二百余匹,冒用英商牌号。
“那九十匹,跟这二百多匹,”她说,“是一路货。”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
“那年东安市场的布铺子,伙计裁布边,我亲眼见过。”她说,“东洋布的布边上,织着东洋字。裁掉了,换一截英商的布边缝上,就是英国货。文记的料子不裁,布边上织的是文记的字号,那是招牌。可是东洋货要冒充英货,头一件事,就是裁布边。”
“裁布边要地方。”他说。
“要地方,要人手,要避开耳目。”她说,“北平城里,宋记的分号在东单,人来人往,裁不了。”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西山。”他说。
“煤窑。”她说。
“开煤窑的那一家,”她说,“地底下挖着窑洞。一车煤拉进去,一车煤拉出来,谁也不会多看一眼。煤车里压着几十匹呢子,出了西山,进了城,就是宋记库房里多出来的那九十匹。”
他伸手,把那张纸从她手里抽过去,折起来,揣进了衬衫的口袋里。
“当家的知道得太多。”他说。
“所以过年的时候,叫人捅了一刀。”
“所以他家里人急着卖地,宋持没买。”他说,“他不能买。他买了,那块地就跟宋记连在一处了。他等着地卖给别人,再叫伙计去收账。”
“收的不是账。”
“收的是东西。”他说,“当家的手里,一定留着什么。账本,或者别的。宋持要拿回去。”
她想起那个小伙计怀里鼓鼓囊囊的布包。
“收着了,正要回城。”
他说收着了。
“收着了,就晚了。”她说。
“未必。”他说,“他要是收着了,就不会在厂门口跟你提牌位。”
她看着他。
“他提牌位,是在试。”他说,“试你知道多少,试我知道多少。他要是东西到手了,回来就该安安生生做他的生意,一个字都不提西山。他提了,就是东西还没到手。”
她的手心出了一层汗。
“那东西在哪儿?”
“不知道。”他说,“在那家人手里,或者在别的地方。”
“那我们……”
“我们?”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你又想说,这事你一个人来。”她说。
“这事凶险。”
“在北平站在台阶上作保的是我。报上登出来,叫人开了一枪的也是我。”她说,“那九十匹,是我点出来的。天津那二百匹,冒的是我的保。闻峋,这事是我的。”
他没说话。
他站起来,绕过账桌,走到她跟前。
离得很近。
“你肩膀上的伤,长好了没有?”他问。
“长好了。”
“抬手我看看。”
她抬起左手,抬到一半,肩膀底下一扯,眉头皱了一下。
“长好了?”
“……快长好了。”
他低头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那就一人一半。”他说,“你管纸上的东西。货单、舱单、海关的报单,洋文的、中文的,你比我看得明白。我管人。西山那家人,宋记那个小伙计,天津货栈里的人,我去找。”
“说好了一人一半。”
“说好了。”
“你不许再瞒我。”
“不瞒。”
“瞒了怎么办?”
他想了想。
“瞒一回,你扣我一封信的钱。”
“三块?”
“三块。”
她伸出手:“写下来。”
他看着她伸过来的那只手,回过身去,从账桌上抽出一张纸,写了一行字,签了名字,递给她。
「闻峋瞒文与霏一事,罚洋三元。」
她接过来,看了一遍,折好,揣进袖子里。
“你账算得这么清楚,”他说,“以后过日子,我一分私房钱都存不下。”
“谁跟你过日子?”
“三叔公收着的那张纸上写着。”他说,“头一个姓文。”
她的脸一下子烧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住了。
“周稽查官,”她说,“还在浒墅关?”
他抬起头。
“在。”
“天津海关是洋人管的,报单都是洋文。”她说,“宋记这两年从天津报关进口的呢料,每一批多少匹,从哪条船上卸的,报关行是哪一家,海关里都有底。我们去要,人家不给。周稽查官是关上的人,他去要,人家给。”
他看着她,看了半天,笑了一声。
“文小姐,”他说,“你在北平四年,到底念的是英文系,还是法科?”
“英文系。”她说,“英文系的女生,看得懂洋人的报单。”
她掀开门帘,出去了。
-
宁伯在厂门口等了一刻钟又一刻钟,等到天黑透了,才看见小姐从厂门里走出来。
她后头跟着一个人,隔着三步远,一直送到门口。
“闻先生。”宁伯说。
“宁伯,路上慢些。”闻峋说,“从这儿到胥门,有一段路黑。”
他替她拉开车门,等她上去了,把车门关上,弯下腰,冲车窗里说了一句。
“明天早上,我去浒墅关。”
“我也去。”
“你在厂里等着。周稽查官那边,我先去打个招呼,他肯了,报单寄到了,我叫伙计给你送过来。”
“说好的一人一半。”
“去浒墅关,是我那一半。”他说,“看报单,是你那一半。”
她瞪着他。
他直起腰,冲宁伯点了点头。
车开出去了。
她回过头,从后窗里往外看。
他站在厂门口,没进去,一直看着车开远。
车拐过河边那棵老柳树,看不见了。
-
当天夜里,文公馆的大门叫人敲响了。
宁伯披着衣裳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十八九岁,穿一件半旧的蓝布棉袍,冻得直跺脚,怀里死死抱着一只布包。
“我找文小姐。”他说,声音发着抖,“我是宋记的伙计。我姓陆。”
宁伯一愣。
“这么晚了,小姐睡下了。”
“我等。”陆伙计说,“我就在门口等,等到天亮也行。”
他抬起头,脸冻得青白,嘴唇上起了一层干皮。
“老伯,求您了。”他说,“我不敢回宋记了。”
她下楼的时候,陆伙计坐在厨房的灶台边上,两只手捧着一碗热姜汤,手抖得汤都洒了。
从莲站在一边,叉着腰:“喝呀,喝了才暖和。小姐来了,你倒是站起来啊。”
陆伙计慌忙站起来,碗一歪,又洒了一半。
“文小姐。”
“坐。”她说。
他不敢坐,捧着碗站着。
她在他对面的条凳上坐下了,娘披着一件夹袄,跟在她后头下来,站在厨房门口,没进来,靠着门框。
“你姓陆?”
“姓陆,叫陆顺。”他说,“北平分号的,打算盘的。今年夏天,在西山村口,您见过我。”
“我记得。”她说,“你说替掌柜的收一笔煤账。”
陆顺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把那碗姜汤搁在灶台上,搁了两回才搁稳,从怀里掏出那只布包,双手捧着,放在她面前的案板上。
布包是蓝印花布的,四个角打着结,结打得死紧。
“就是这个。”他说,“何家婶子给我的。”
“你没交给宋持?”
“交了。”陆顺说,“我从北平带到苏州,上个月掌柜的从天津回来,头一件事,就是叫我把这个拿过去。他当着我的面解开,一页一页地翻,翻完了,扔在桌上,说就这个?”
“就这个?”
“我说就这个,何家婶子给的就这个。”陆顺说,“掌柜的没说什么,叫我拿走,烧了。”
“你没烧。”
陆顺低下头。
“我不敢烧。”他说,“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不敢。我在北平打了三年算盘,宋记的账,大账小账,我都过过手。这一本,我看不懂。”
她伸手去解那几个结。结打得太死,解不开。娘走过来,从案板上拿起一把剪子,递给她。
她剪开了。
里头是一本账簿,土纸订的,封皮叫煤灰染得乌黑,翻开来,一页一页,写的都是煤。
腊月初九,东单,煤六车。
腊月十七,东单,煤四车。
正月初五,东单,煤八车。
一年到头,一行一行,都是东单,都是煤,都是车。字写得歪歪扭扭,有的地方墨洇开了,有的地方拿手指头抹过。
娘站在她身后看。
“一个开煤窑的,记煤账。”娘说,“有什么看不懂的?”
“东单是宋记北平分号。”她说,“宋记是卖呢料的,不烧窑,不开炉子,一年要几十车煤?”
娘不说话了。
她一页一页往下翻。
翻到中间,她的手停住了。
十月廿三,东单,煤九车。
她盯着那一行。
十月二十三。
那年十月底,仁记来了一封信,讲的是一批毛呢的装箱单,船十月二十号到天津。信是她译的。她记得那封信,因为那天北平刮了一整天的黄风,她在胡同里的小屋里点着灯译到半夜,窗户纸叫风吹破了一个洞。
十月二十号船到天津,二十三号,煤车进了东单。
“娘。”她说,“楼上我那只书箱,最底下有一只牛皮纸的袋子,袋子里是一摞信。您帮我拿下来。”
娘看了她一眼,转身上楼去了。
-
那一摞信,是她在北平替宋记译的底稿。
洋文原件交给了宋记,中文的译稿她都留了一份底,按日子排着,用麻绳捆好。回苏州的时候,她把旧衣裳扔了一箱,这一捆信,没舍得扔。
她把信摊在厨房的案板上,一封一封对。
仁记的船,几月几号到天津,装了多少匹,报关行是哪一家。
何掌柜的煤车,几月几号进东单,几车。
她拿一支铅笔,在一张草纸上,一行一行地抄。
抄到第七行,她停下来。
每一回,仁记的船到天津,过三天,煤车就进东单。一回不差。
她又看那些车数。
六车。四车。八车。九车。
仁记的信上,同一批货,报的数是三十匹、二十匹、四十匹、四十五匹。
六车对三十匹。四车对二十匹。八车对四十匹。
“一车,五匹。”她说。
厨房里一下子静了。
娘站在她身后。从莲捂着嘴。陆顺张着嘴,看着那张草纸,一动不动。
“真货也走西山。”她说,“仁记的船一到,货先拉进煤窑,再一车一车拉进城。真货走惯了这条道,假货才混得进去。”
她又往后翻。
翻到后头,她的眼睛定住了。
有几行,前头没有对应的船期。
三月十一,东单,煤六车。
七月初二,东单,煤五车。
十一月初八,东单,煤七车。
仁记那几个月,没有船到天津。
她在草纸上把这几行加起来。
六车,五车,七车,还有零零星星的两车、三车。
十八车。
十八车,一车五匹。
九十匹。
她攥着铅笔的手,一下子凉了。
四百一十匹减三百二十匹,九十匹。
那九十匹,不是从仁记的船上下来的。仁记的船没到,西山的煤车照样进城。车上压着的,是裁了布边、缝上英商布边的东洋呢子。
“何掌柜记的不是煤。”她说。
陆顺的嘴唇抖起来。
“他记的是宋记的货。”她说,“哪一批是真的英国货,哪一批是换了布边的东洋货,他都记着。对得上船期的,是真货;对不上的,是假货。”
娘伸手按在她肩膀上。
“宋持翻了一遍,说就这个。”娘说,“他没看出来?”
“他看出来了。”她说,“他要是没看出来,就不会叫陆顺烧掉。”
陆顺扑通一声跪下了。
“文小姐,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他说,“我要是知道,打死我也不敢揣着它跑到苏州来!”
“起来。”她说,“你知道什么,从头说。”
-
陆顺说了。
说得颠三倒四,说两句,停下来喘一口气。
去年腊月二十,宋持叫他送一封信去西山,交给何掌柜,信是封了口的,他没拆。何掌柜接了信,当着他的面拆开,看了,脸色就变了,叫他回去跟掌柜的说,账我收着呢,叫他放心。
“账我收着呢。”陆顺说,“我那时候以为,是何掌柜欠宋记的账。”
过了年,正月初二,北平分号来了一个人。
天津货栈的管栈,姓黄,行七,宋记的人都叫他黄七。黄七进了分号,没去柜上,直接进了后头的灶间,在灶间里待了大半夜。陆顺夜里起来解手,看见灶间里亮着火,黄七蹲在灶膛跟前,往里头塞一件棉袍子。
“他的手上缠着布。”陆顺说,“布上有血。”
灶间里的火,烧了一夜。
正月初五,西山传来话,何掌柜叫人捅死了,死在窑口上,说是年关要账的人干的。
“我那时候没往一处想。”陆顺说,“我不敢往一处想。”
今年夏天,宋持回苏州以前,叫他去西山,跟何家婶子收账。宋持说,何掌柜欠宋记两车呢料钱,叫何家婶子把账本拿出来,两清了。
何家婶子把这本账给了他,钱一个子儿也没要。
“她就说了一句话。”陆顺说,“她说,你家掌柜的要的东西,在这儿了,叫他别再来了。”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今天晚上,掌柜的叫我去他屋里。”他说,“他问我,何家婶子给你的,就这一本?我说就这一本。他说,明天你跟黄七回北平,去西山,再收一回。”
“再收一回什么?”
“掌柜的没说。”陆顺说,“可是黄七……黄七要去,我也要去。文小姐,何掌柜就是腊月里收了掌柜的一封信,正月里就死了。我在何家婶子跟前收了账,揣着它回来,掌柜的翻了一遍,说就这个。他明明看出来了,他叫我烧,我没烧,他知道我没烧……”
他说不下去了,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
厨房里没有人说话。
灶台上那碗姜汤,早凉了。
楼梯上,拐杖点地,笃,笃,笃。
爹披着棉袍子,站在厨房门口,脸色铁青。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宁伯。”爹说,“去厂里,把闻先生叫来。”
“老爷,这都半夜了——”
“厂里有德律风!”爹说,“摇!”
-
闻峋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进了厨房,先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陆顺,又看了一眼案板上那本乌黑的账簿,最后才看她。
她把那张草纸递给他。
他接过去,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看了两遍。
“十八车。”他说。
“九十匹。”她说。
他把草纸折起来,跟傍晚揣进口袋的那张叠在一处。
“陆顺。”他说。
陆顺从地上爬起来:“闻先生。”
“明天,宋持叫你跟黄七回北平?”
“是。”
“哪一趟车?”
“早上九点的京沪车,到南京过江,转津浦线。”
闻峋点了点头。
“你去。”
陆顺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闻先生——”
“你不去,宋持就知道你跑了。他知道你跑了,就知道这本账落在谁手里。”闻峋说,“黄七不会在车上动你。他要你领路,去西山,找何家婶子,你领到之前,你是安全的。”
“领到以后呢?”
“领到以后,北平的公安局在何家门口等着。”
陆顺看着他。
“你一个人去,”闻峋说,“我坐同一趟车,在另一节车厢。到了北平,大罗在前门站接,西山那边,我叫人先过去守着。”
“我也去。”她说。
满厨房的人一齐看向她。
“不行。”爹说。
“不行。”闻峋说。
两个人同时说,说完了,对看了一眼。
“那本账,你们谁看得懂?”她说,“煤车对船期,船期对报单,报单是洋文的,天津海关的底子也是洋文的。到了北平公安局,警察问,这一行写的煤六车,跟宋记有什么关系,谁来答?陆顺答?他打了三年算盘,他自己都说看不懂。”
爹张了张嘴。
闻峋没说话。
“说好了一人一半。”她看着他,“纸上的东西,是我那一半。”
他看着她,半天。
“你肩膀上的伤——”
“坐火车,又不用抬手。”
“北平冷。”
“我在北平冷了四年。”
“文与霏。”
“罚洋三块。”她说,“你答应过不瞒我,也没说不许我跟着。”
他噎住了。
爹看看女儿,又看看他,拄着拐杖,在厨房里转了一个圈。
“胡闹!”爹说,“一个没出阁的姑娘,跟一个……跟一个外人,坐两天两夜的火车,跑到北平去,抓杀人犯?传出去——”
“我也去。”娘说。
爹扭过头去。
娘靠着门框,拢了拢夹袄的领子。
“我陪着。”娘说,“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带着亲娘,坐火车去北平,传出去,传得怎么样?”
爹瞪着她。
瞪了半天,爹的拐杖在地上重重点了一下。
“宁伯也去!”爹说,“宁伯跟着!”
宁伯在门口,一个哆嗦。
“老爷,我这把老骨头——”
“你这把老骨头,比我这把强!”爹说,“我去不了,你替我看着!”
-
天亮的时候,她回屋收拾箱子。
娘在隔壁收拾,一边收拾一边哼一支曲子,哼的是什么,听不清。
她把那本账簿用油纸包了三层,塞进箱子最底下,上头压着两件棉袍,又压了那本法律汇编。
门口有人敲了两下。
她回过头。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天刚亮,走廊里还暗着,他的脸一半在暗处。
“我跟陆顺坐三等车厢。”他说,“你和伯母、宁伯坐头等。车上不认识我,不跟我说话,不往我那节车厢走。”
“为什么?”
“宋持在苏州。”他说,“可是黄七在车上。黄七没见过你,见过我。他要是看见我跟你说话——”
“我知道了。”
他站在那儿,没走。
“还有事?”
“有。”他说,“到了北平,下了车,你跟着大罗走,别回头找我。”
“你呢?”
“我跟着黄七。”
她看着他。
“你又是这样。”她说,“一人一半,凶险的那一半,全是你的。”
“这一半本来就是我的。”他说,“西山是我家。”
她不说话了。
他也没再说。
他转身要走。
“闻峋。”
他站住了。
“火车上,”她说,“三等车厢冷。你多穿一件。”
他回过头来,看着她,嘴角往上动了一下。
“文小姐,”他说,“这是生意上的话吗?”
“是。”她说,“东家冻病了,翻译的工钱找谁结?”
他笑出了声,压着嗓子,笑声在走廊里低低地响了一下。
楼梯口,书房的门开了一条缝。
门缝又合上了。
里头,铜铃叮地响了一声。
苏州站的月台上,人挤人。
她跟娘、宁伯站在头等车厢的门口,往月台那一头看。三等车厢跟前挤得最凶,挑担子的、背铺盖卷的、抱孩子的,一窝蜂往车门里拥。
陆顺站在人堆边上,缩着脖子,怀里抱着一只小包袱。他身边站着一个人。
四十上下,个子不高,敦敦实实,穿一件黑缎子的棉袍,头上扣一顶毡帽,帽檐压得低低的。他一只手揣在袖子里,另一只手搭在陆顺的肩膀上,搭得很随便。
“那就是黄七。”宁伯压着嗓子说。
她没说话。
黄七揣在袖子里的那只手,抽出来,掸了掸帽檐。手背上,横着一道疤,从虎口一直到腕子,颜色发白。
她看着那道疤。
陆顺说,正月初二那天夜里,黄七的手上缠着布,布上有血。
人堆往前一拥,黄七推着陆顺上了车。
她的眼睛往三等车厢的另一扇门找。
找了一圈,没找着。
“别找了。”娘说,“他要是叫你一眼就找着,那还藏什么。”
她收回眼睛,上了车。
-
头等车厢是包厢,四个铺位,娘睡下铺,她睡下铺,宁伯死活不肯睡上铺,说老爷吩咐了,要守着小姐,搬了一只小马扎坐在包厢门口。
车开了。
苏州城往后退,城墙、塔、河,一样一样退出车窗。
她靠着车窗坐着,手搁在膝盖上那只皮箱上。箱子里,那本账簿用油纸包着,压在最底下。
娘在对面剥橘子。
“你跟他说好了,不往他那节车厢走?”
“说好了。”
“他说的?”
“他说的。”
“那他会不会往这节车厢走?”
她扭过头来。
娘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着,看着窗外。
“我就是随口问问。”娘说。
-
车到南京下关,天已经擦黑了。
旅客下了车,挤上轮渡,过江去浦口。江面上风大,轮渡的甲板上,人挨着人,一股子江水的腥气混着煤烟味。
她站在甲板的栏杆边上,娘挽着她的胳膊,宁伯在后头替她挡着人。
黄七和陆顺站在甲板另一头。黄七背靠着舱壁,抽一支烟,眼睛盯着江面。陆顺蹲在他脚边,抱着包袱,脸色发青。
她的眼睛扫过甲板上的人。
扫到船尾,停住了。
船尾的缆桩边上,站着一个人,穿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袍,戴一顶瓜皮帽,背对着人群,看着江面。
那棉袍旧得领口都磨毛了,下摆打着一块补丁。
她从来没见他穿过这样的衣裳。
可是那个背影,她闭着眼睛也认得。
他侧过半张脸来,隔着一甲板的人,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他又转回去了。
她把脸扭向江面,江风吹过来,吹得她眼睛发酸。
娘在她耳边说:“找着了?”
“没有。”
“耳朵都红了,还没有。”
-
津浦线的车,夜里九点从浦口开出。
包厢里点着一盏小灯,娘躺在下铺,脸朝着墙,盖着毯子,一动不动。宁伯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头一点一点的,打起了鼾。
她睡不着。
车轮碾着铁轨,咣当,咣当。
她坐起来,拢了拢头发,轻轻拉开包厢的门。
宁伯的鼾声断了一下。
她屏住气。
鼾声又起来了。
她从宁伯的马扎边上跨过去,跨得很小心。
餐车在头等车厢后头,夜里不开饭,只剩一个茶房坐在角落里打盹。车窗外头黑漆漆的,偶尔闪过一盏灯,一晃就没了。
她在靠窗的桌子边上坐下了。
她没往三等车厢走。她说好的。
她只是到餐车来坐一坐。
坐了一刻钟,车厢连接处的门响了一声。
有人走进来,穿着那件旧棉袍,瓜皮帽拿在手里。
他在她对面坐下了。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谁都没先开口。
茶房醒了,揉着眼睛过来,看看这个穿旧棉袍的,又看看那个穿呢子大衣的,嘴张了张,到底没问,倒了两杯茶,又回角落里坐下了。
“你说好的,”她先开口,“不往这节车厢走。”
“我没往你那节车厢走。”他说,“这是餐车。”
“你这是钻空子。”
“跟你学的。”
她咬着嘴唇,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看着她笑,眼睛里那点东西软下来了。
“黄七呢?”
“睡了。”他说,“三等车厢的硬座,他占了两个位子,躺着睡。陆顺坐在他脚底下,没敢合眼。”
“你呢?”
“我坐在他后头隔两排。”他说,“他打了一路的呼噜,我听了一路。”
“你穿成这样,”她看着他那件旧棉袍,“从哪儿弄来的?”
“厂里看门的老张头的。”他说,“我拿一件新的跟他换的。他乐坏了,说东家这是要去哪儿讨饭。”
她又笑了。
笑完了,她看着他。
灯光底下,他的眼睛下头一片青,下巴上的胡茬冒出一层,瓜皮帽在头上压了一天,额前的头发压得塌下去一块。
她伸出手,想把那块头发拨起来。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着她停在半空的那只手。
这回,他没等。
他低下头,把额头凑过去,凑到她的指尖底下。
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头发。
有点硬,有点凉,带着一股煤烟的味道。
她拨了一下,那块头发翘起来了。
他抬起头来。
两个人隔着一张小桌子,近得很。
车轮咣当咣当,车窗外头一盏灯闪过去,照亮了他半张脸,又暗下去。
“文与霏。”
“嗯。”
“族谱改了。”他说,“文书签了,报也登了。我现在不是你哥哥了。”
“我知道。”
“三叔公说三个月不许请媒人。”他说,“没说不许干别的。”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干……干什么?”
他看着她,没答。
角落里,茶房咳嗽了一声。
两个人一齐扭过头去。
茶房缩在角落里,两只手捧着茶壶,眼睛瞪着车顶,一副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
车厢连接处的门,又响了。
这回进来的是宁伯,睡眼惺忪,头发乱着,手里攥着一件小姐的披肩。他一眼看见对面坐着的那个穿旧棉袍的,愣在了门口。
“闻……”
“宁伯。”闻峋说,“小姐睡不着,出来喝杯茶。我也睡不着,出来喝杯茶。碰巧。”
宁伯张着嘴,看看他,又看看小姐。
“碰巧……”宁伯说。
“碰巧。”闻峋站起来,把瓜皮帽扣回头上,“我回去了。宁伯,劳您照应。”
他从宁伯身边走过去,推开连接处的门,走了。
宁伯走过来,把披肩搭在小姐肩上,搭好了,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宁伯。”
“小姐。”
“回去别跟爹说。”
宁伯叹了口气。
“老爷吩咐我看着,”宁伯说,“没吩咐我看见了要说。”
-
车过了徐州,天亮了。
徐州站停了二十分钟,月台上卖烧鸡的、卖煎饼的,挎着篮子沿着车窗喊。娘买了两只烧鸡,一只给宁伯,一只自己撕着吃。
车要开的时候,包厢的门叫人敲了两下。
宁伯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一身灰色的西装,外头罩着呢子大衣,手里拿着一顶礼帽,脸上带着笑,温温和和的。
宋持。
她手里那只茶杯,杯里的茶晃了一下。
“这么巧。”宋持说,“我从南京上车,方才去餐车吃早饭,听茶房说,头等车厢里有一位苏州来的小姐,带着母亲。我想,莫不是文小姐。”
他冲娘欠了欠身。
“伯母。”
娘没应他,撕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慢慢地嚼。
宋持也不恼,转向她。
“文小姐北上,是去北平?”
“去北平。”她说。
“伤才好,大冬天的,跑这么远。”宋持说,“北平有什么急事?”
“北大有一位先生病了,写信叫我去看看。”她说,“读书的时候,他待我不薄。”
“哪一位先生?”
“英文系的。”她说,“说了宋少爷也不认得。”
宋持笑了。
“也是。”他说,“我只认得做生意的人。”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礼帽在手里转了半圈。
“我去天津。”他说,“海关发还的那一半货,要去领回来。顺路,北平分号也该去看看。我手底下有个伙计,姓陆,北平分号打算盘的,前些日子调到苏州,这回我叫他先回去,跟天津货栈的黄管栈一道,坐的也是这趟车。”
他看着她。
“乡下孩子,头一回调到南边,又头一回往回走,胆子小,在车上也不知道吃没吃饭。文小姐要是在车上碰见他,替我照看一句。”
她放下茶杯。
“宋少爷的伙计,”她说,“宋少爷自己不照看,倒叫一个退了婚的人照看?”
宋持的笑没变。
“文小姐说得是。”他说,“是我唐突了。”
“宋少爷也不唐突。”她说,“宋少爷向来周全。北平那年,宋少爷替我捎坠子,替我找房子,替我寻译信的差事,样样周全。宋记的伙计,宋少爷只会照看得更周全。”
宋持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过了一会儿,宋持把礼帽戴上了。
“伯母,文小姐,不打扰了。”他说,“到了北平,天冷,多穿些。”
他冲宁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一下,一下,往车厢那头去了。
宁伯把门拉上,背靠着门,脸都白了。
娘把手里的鸡骨头扔进纸包里,拿手帕擦了擦手。
“他是来递话的。”娘说。
“我知道。”
“递给谁的?”
“递给我。”她说,“也递给三等车厢里那个人。”
她扭过头去,看着窗外。
徐州城往后退,一片一片光秃秃的麦田,铺到天边。
他说,姓陆的伙计,跟黄管栈一道,坐的也是这趟车。
他知道陆顺在车上。他知道黄七在车上。他上了车,先去餐车,听茶房说话。
茶房说了什么?
说头等车厢有一位苏州来的小姐。
还说了别的没有?
说夜里,这位小姐在餐车里,跟一个穿旧棉袍的人,坐了一刻钟?
她的手攥住了膝盖上的皮箱。
“娘。”
“嗯。”
“您帮我一件事。”
娘看着她。
“您去餐车,”她说,“找那个茶房,给他一块钱,问他,宋持早上问了他什么,他答了什么。一个字都别漏。”
娘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搁在铺上。
“一块钱,”娘说,“不够。我给他两块。”
娘去了一刻钟,回来了。
她拉上包厢的门,在铺位上坐下。
“问了。”娘说。
“他问了什么?”
“头一句,问头等车厢里坐的什么人。茶房说,苏州来的一位小姐,带着母亲和一个老家人。”娘说,“第二句,问夜里有没有人到餐车来。茶房说,有,那位小姐来坐过一刻钟。”
她攥紧了皮箱的提手。
“第三句,问小姐一个人坐的?”娘看着她,“茶房说,不是,对面坐着个穿旧棉袍的,看着是三等车厢那边过来的。”
包厢里静下来。
宁伯站在门口,嘴唇哆嗦着,半天说出一句:“都怪我,我睡着了……”
“不怪你。”她说。
她把脸转向车窗。
窗外,麦田一片接一片往后退,退到看不见的地方。
宋持知道了。
他知道闻峋在车上,穿着旧棉袍,坐在三等车厢。他知道陆顺跟黄七坐在一处。他上了车,先去餐车,问了三句话,问完了,才来敲她的门,说照看他的伙计。
他不是来递话的。
他是来告诉她,他都知道了。
“娘,”她说,“您给茶房那两块钱,再加一块。叫他去三等车厢,找那个穿旧棉袍的,带一句话。”
“什么话?”
她想了想。
“就说,有人问过餐车了。”
娘看着她,没多问,起身又出去了。
-
车到天津,过了晌午。
天津站的月台比苏州站大,人更多,叫卖声、汽笛声、脚夫的吆喝声搅成一团。车要停二十分钟。
她坐在车窗边上,没下车,隔着玻璃往月台上看。
宋持下了车。
他站在头等车厢门口,戴着礼帽,大衣领子竖着,没往出站口走,转过身,沿着月台,往车尾那边去。
走到三等车厢跟前,他站住了。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
黄七。
两个人站在月台上,隔着两步远,说话。宋持说了几句,黄七点了几下头。宋持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黄七接了,揣进了袖子里。
说完了,宋持转身往出站口走,走得不紧不慢。
黄七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了,回身又上了车。
她盯着黄七那只揣在袖子里的手。
娘从外头回来了,坐下,喘了一口气。
“话带到了。”娘说,“茶房说,那个穿旧棉袍的听了,没吭声,就点了点头。”
“他还说什么没有?”
“茶房说,他给了茶房一块钱,叫茶房也带一句话回来。”
她转过头。
“他说,”娘看着她,“到了北平,照原样,跟着大罗走。”
她攥着皮箱的手,指节发白。
照原样。
宋持在月台上跟黄七说了话,递了一样东西。他还说照原样。
“他疯了。”娘说。
“他没疯。”她说,“他是做生意的。宋持算了一步,他算两步。”
-
前门车站,天已经黑了。
北平的冷,跟苏州不一样。一下车,风迎面刮过来,刮在脸上,生疼。月台上的灯昏昏黄黄,照着一层薄薄的煤灰。
大罗站在出站口,裹着一件老羊皮袄,看见她,一步跨过来,接过宁伯手里的箱子。
“小姐,太太。”
“他呢?”
大罗往人堆里看了一眼。
三等车厢那头,人潮正往出站口涌。黄七走在前头,帽檐压得低低的,陆顺跟在后头,抱着包袱,一步一回头。隔着十几个人,一个戴瓜皮帽、穿旧棉袍的身影,跟着人潮,不紧不慢。
出了站口,黄七叫了一辆洋车,陆顺上了另一辆,两辆车一前一后,往西去了。
那个穿旧棉袍的也叫了一辆。
三辆车拐过前门大街,看不见了。
大罗收回眼睛。
“大少爷交代了,”他说,“叫我先送小姐去公安局。”
-
北平市公安局,夜里只有值班的人,一个科员,一个巡官,坐在火炉边上烤火。听说是苏州来的,找局长,那科员眼皮都没抬。
“局长下班了。明天再来。”
“浒墅关的周稽查官,”她说,“今天早上应该打过一封电报来。”
科员抬起头。
他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后那个短头发的女人,又看看抱着箱子的大罗和缩着脖子的宁伯。
“你是什么人?”
“文与霏。”她说,“宛平县西山何姓煤窑主被杀一案,我有证物。”
科员手里的火钳,停在炉子边上。
他站起来,翻了翻桌上的一摞电报,翻出一张,看了一遍,脸色变了,转身往里头跑。
过了一刻钟,里头出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穿着呢子制服,没戴帽子,头发花白了一半,手里拿着那张电报。
“我姓孟,刑事科的。”他说,“西山那桩案子,是我手上的。”
“孟科长。”
孟科长打量着她,从头看到脚。
“电报上说,苏州文家的小姐,带着一本账来。”他说,“我当是个账房先生。”
“账房先生看不懂。”她说。
她把皮箱放在桌上,打开,从最底下拿出那个油纸包,一层一层剥开,把那本乌黑的账簿摊在孟科长跟前。
又拿出那张草纸,拿出那一捆译稿。
“这是何掌柜生前记的账。”她说,“看着是煤,记的是宋记的货。”
孟科长低头看着那本账簿。
“煤六车,煤四车。”他说,“这是货?”
“孟科长看这一行。”她指着十月廿三那一行,“十月二十三,东单,煤九车。东单是宋记的北平分号。十月二十号,英商仁记有一批毛呢船到天津,四十五匹。信是我译的,这是底稿。”
她把那封译稿抽出来,搁在账簿旁边。
孟科长看看账簿,又看看译稿。
“船到天津,三天以后,煤车进东单。”她说,“九车,四十五匹,一车五匹。科长再看这几行。”
她一行一行地指。
三月十一。七月初二。十一月初八。
“这几天,仁记没有船到天津。”她说,“没有船,煤车照样进城。十八车,九十匹。宋记北平分号的库房里,那年多出来的,正好九十匹。我点过。”
孟科长没说话。
他拿起那张草纸,一行一行地看,看了很久。
“这九十匹,从哪儿来的?”
“天津海关上个月扣了宋记二百多匹呢料,冒用英商牌号。”她说,“周稽查官的电报上应该写了。冒牌的东洋货,要冒成英国货,得先裁掉东洋布边,缝上英商的布边。北平城里裁不了,要找一个僻静地方,有人手,进出有车,车上装什么,旁人不过问。”
“煤窑。”孟科长说。
“煤窑。”她说,“何掌柜的窑,在西山,离城四十里。煤车进进出出,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孟科长把草纸放下了。
“我得先说一句。”孟科长说,“卖东洋货,不犯法。学生恼,恼他们的;警察管不着。”
“我知道。”她说,“犯法的不是卖东洋货。那九十匹没有船,是绕过海关运进来的,一分税没交。天津那二百匹,货单是假的,印是私刻的,布边是冒人家英商的牌号。走私,伪造,冒牌。”
孟科长看着她。
“还有一条人命。”她说。
“…何掌柜知道得太多。”他说。
“腊月二十,宋持叫一个伙计送了一封信给何掌柜,何掌柜看了,说账我收着呢,叫他放心。”她说,“正月初二,宋记天津货栈的管栈黄七,夜里到了北平分号,手上缠着布,布上有血,在灶间里烧了一件棉袍。正月初五,西山传出话来,何掌柜死在了窑口上。”
“谁看见的?”
“那个送信的伙计。他叫陆顺。”她说,“他这会儿跟黄七在一处,往西山去了。宋持叫他们去西山,找何家婶子,再收一回账。”
孟科长猛地抬起头。
“现在?”
“现在。”
“你怎么不早说!”
“我一进门就说了。”她说,“孟科长看电报看了一刻钟。”
孟科长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转身冲里头喊了一声,喊的是一个人的名字,又喊了一声,喊的是另一个人的名字。里头一阵乱,有人在穿衣裳,有人在拉抽屉,有人在骂谁把枪套放错了地方。
“西山何家,你认得路?”孟科长问。
“我认得。”大罗说,“过了河,村东头,门口一棵歪脖子枣树。”
“你领路。”孟科长说,“文小姐留在局里。”
“我也去。”她说。
“西山那是凶案——”
“凶手手背上有一道疤,从虎口到腕子。”她说,“我在苏州车站看见的。科长的人谁见过黄七?”
孟科长张着嘴。
“还有,”她说,“何家婶子手里,不止这一本账。宋持要黄七去再收一回,收的是别的东西。何家婶子把东西藏在哪儿,她不会跟警察说,她不认得警察。她认得陆顺,认得宋记的人,认得——”
她顿住了。
“认得谁?”
“认得西山闻家的大少爷。”她说,“闻家的地,是她卖的。”
孟科长看着她,看了半晌,咬了咬牙。
“上车。”
娘站起来。
“我也——”
“娘!”她回过头,“您在局里等着。您要是也跟去,爹回头不是骂我,是骂宁伯。”
宁伯脸都白了:“小姐,我得跟着——”
“宁伯在局里陪着娘。”她说,“娘一个人,我不放心。”
娘看着她,半天,伸手把她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扣上了最上头那颗扣子。
“别冻着了。”娘说。
-
公安局的汽车开出西直门,往西山去。
土路坑坑洼洼,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翻出来。
她坐在后座,大罗挤在她旁边,孟科长坐在前头,两个巡警挤在车尾的踏板上,枪背在背上。
她的手揣在大衣口袋里,攥成了拳。
她想起火车上,他凑过来,把额头搁在她指尖底下。
想起他说,三叔公说三个月不许请媒人,没说不许干别的。
她没问出来,他要干什么。
她攥着拳,攥得指甲掐进手心里。
“小姐,”大罗小声说,“大少爷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
“大少爷这个人,”大罗说,“看着狠,其实心细。他叫我先送你去公安局,就是算好了,你会领着警察来。”
她扭头看着大罗。
“他算好了?”
“他走以前跟我说的。”大罗挠了挠后脑勺,“他说,她进了公安局,警察不肯动,她能把警察说得动。说动了,她一定要跟来。拦不住,就让她跟,叫大罗你挨着她,一步都别离开。”
她攥着拳头的手,慢慢松开了。
松开了,又攥紧了。
他算好了。
算好了她会领警察来,算好了她拦不住,算好了大罗要挨着她。
他把她那一半算得清清楚楚,把他自己那一半,一个人揣着,跟着黄七,往西山去了。
车过了河。
村东头,一棵歪脖子枣树,枣树边上一个小院,两扇木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门外的土路上,停着两辆空洋车,拉车的人缩在车边上,抱着膀子打瞌睡。
孟科长抬手,叫车停了。
车灯灭了。
四下里一片漆黑,只有那一线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门里头,有个女人在哭。
哭声不大,一声一声,压着,憋着。
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哑,带着北边的口音,不紧不慢。
“婶子,我再问一遍。当家的留下的东西,在哪儿?”
哭声停了一下。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那个声音笑了一声,“婶子,你家当家的那个脾气,我清楚。他不会烧。”
屋里静了一会儿。
“在窑里。”女人的声音发着抖,“当家的说,要是有一天他回不来,叫我拿着去报官。我不敢,我一直不敢……”
“窑里哪儿?”
“老窑洞,最里头,煤堆底下……”
“带我去。”
门开了。
一个敦敦实实的人影,一只手攥着一个瘦小女人的胳膊,从门里出来。后头跟着陆顺,抱着包袱,腿都在抖。
黄七的另一只手揣在袖子里。
他站在门口,往土路上看了一眼。
土路上,两辆空洋车,两个拉车的缩着膀子打瞌睡。
他没看见远处那辆熄了灯的汽车。
他推着那个女人,往村后的山坡上去了。
坡上,黑黢黢一个窑口,张着嘴。
她坐在车里,盯着那个窑口。
窑口边上的枣树底下,有一个影子,动了一下。
穿着旧棉袍。
孟科长抬了抬手。
两个巡警猫着腰,从车尾溜下去,贴着田埂往坡上摸。孟科长跟在后头,手里攥着枪。
大罗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小姐,大少爷说了,一步都别离开我。”
“那你跟着我。”
她甩开他的手,下了车。
大罗骂了一句什么,跟了上去。
坡上的土冻硬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