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莲把留着的面倒回锅里,添了一勺高汤,又卧了个蛋。面出锅时,她一转身,看见灶间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站在门里,一个站在门外,隔着一道门槛。
“再盛一碗。”文与霏说。
从莲的眼睛在两人脸上来回转了一圈,转到闻峋的领口上,停了停。作为下人,主子有什么习惯对她来说不仅仅是每天的工作,更是许多年养成的记忆能力。闻公子只有早上出门的时候会理衣领子,晚上的时候就已经不修边幅了。
今晚例外。
“闻公子也没吃?”
“他吃过了。”文与霏说,“再盛一碗。”
从莲憋着一肚子话,又拿了只碗。她把那个蛋拨进小姐碗里,剩下的清汤寡水盛给闻峋,搁在灶台边的小桌上,自己退到门外,把门虚掩上,没走远。
灶间里只有一盏油灯,灶膛里的火还没熄透,红红的一点。
文与霏坐下来,拿筷子挑起一根面,挑得高高的,挑了半天还没见着头。
“这么长?”
“长寿面。”闻峋说,“一根到底,别咬断。”
她就低着头吸,吸了半天,腮帮子都酸了,那根面还在碗里盘着。她抬眼看他,闻峋坐在对面,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口没动,就看着她吸。
她停下来,把面咬在嘴里,含糊地说:“你看什么?”
“看你什么时候吸完。”
文与霏瞪他,一口气吸到底,终于见了头,嚼了两下咽下去,被烫得直吸气。闻峋憋笑憋得肚子疼,把自己那碗推到一边,倒了碗凉茶放她手边。
她喝了茶,看看他那碗面,又看看自己碗里那个蛋,拿筷子把蛋夹成两半,一半放进他碗里。
“做什么?”
“长寿分你一半。”
“分给我,你不就少了?”
“我多的是。”文与霏低头继续吃,“你一个连晚饭都舍出去的人,得多分一点。”
门外头,从莲咳嗽了一声,又咳了一声。
“风大。”她在门外说,“奴去把前头的灯灭了。”
脚步声走远了,走了几步又停下,又往回挪了两步。文与霏听着那脚步,低头扒面,耳朵根一直红着。脸上却止不住的高兴。
闻峋微笑:“是不是跟从莲说过我坏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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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早饭,文生泽回来了。
他一夜没怎么合眼,坐下的时候先揉了一阵太阳穴,端起粥喝了两口,才抬眼看女儿。
“昨儿是你的生日。”他说,“爹没顾上。”
“镯子收着了。”文与霏说,“谢谢爹。”
“镯子是镯子。”文生泽放下碗,“十八了,想要什么,跟爹说。”
文与霏想了想:“要爹少熬几夜。”
文生泽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笑得有点无奈,指着她对闻峋说:“你听听,这丫头嘴上是越来越会说了。”
闻峋正在剥鸡蛋,闻言抬头,意味深长地看文与霏:“是会说。”
“银行那边,这两日算是缓下来了。”文生泽又喝了口粥,语气松了些,“汇丰的人肯再宽一个月,丝价要是能稳住,这一关兴许能过去。”他顿了顿,“过继的日子,三叔公也看定了,就在下个月头上。到时候家里双喜,把你生辰一道补上。”
文与霏手里的勺子在碗沿上碰了一下,叮的一声。
闻峋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她碗里。
文生泽看在眼里,点点头:“这才像个做哥哥的样子。”
桌子底下,文与霏的鞋尖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闻峋的鞋帮。闻峋面不改色,又拿了个鸡蛋,接着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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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学校的路要穿过两条弄堂。
弄堂窄,两边是人家的后墙,墙头探出几枝青梅,果子还小,绿豆大,挂在叶子底下。早上的石板路潮着,有人家在门口生炉子,烟往巷子里飘。
文与霏走在前头,走了一段,回头:“哥哥,你走快点。”
闻峋脚步一顿。
“再叫一声。”
“哥哥。”
“在外头不许这么叫。”
“那在家里呢?”
“家里也不许。”
文与霏停下来,转过身看他,一脸认真:“爹说了,要私下先叫惯了。你自己在书房里也说,你私下已经在改了。我这是听爹的话。”
闻峋走到她跟前站住,低头看着她。
“文与霏。”
“嗯?”
“你记仇。”
“我记性好。”她说,“你叫的那一声,我在廊下站了多久,你知道吗?”
闻峋没答。他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拉过来,握住了,转身继续往前走。
文与霏被他拉着走了几步,才回过神:“这是在外头。”
“弄堂里没人。”
“那边有人在生炉子。”
“他在看炉子。”
文与霏不说话了。他的手掌干燥,指腹有茧,握得不紧,刚好是她不想挣开的那个分寸。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穿过那条弄堂,墙头的青梅擦过她的发顶,落下一片叶子。快到大街口,闻峋松了手,把那片叶子从她头上拈下来,丢了。
出了弄堂,两人隔开一步远,像寻常一样并排走着。
走了一段,文与霏低声说:“闻峋。”
“嗯。”
“下回我们换一条长一点的弄堂走吧。”
闻峋弯起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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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第二节是算学。先生把上礼拜的几何小考发下来,一个个念名字上去领。
“闻峋,九十八。”
教室里有人发出了低低的惊叹。闻峋上去领了卷子,就听见:
“文与霏,六十二。”
文与霏上去领了卷子,折成四折,塞进书包最底下。回来坐下,一抬头,靠窗那一排的人正朝她这边看,看完了,低头在书上写了点什么。
下课的时候,他从她桌边过,把一本书搁在她桌角,走了。
是她前几日借给他的那本国文选。她翻开,扉页空白处多了一行小字,是他的笔迹:
「今晚书房,几何。」
文与霏拿起笔,在底下接了一行:
「收钱吗?」
她趁午饭的工夫把书还回去。下午第一节课上,书又回到她桌角。她翻开,那行字底下又多了一行:
「海棠糕一块。」
文与霏拿笔尖戳着那几个字,戳了半天,在底下写:
「你请得起吗。」
还回来的书上画了个小人加一个问号:「?我教你,你还要我请你,还问我请不请得起?」
文与霏把小人改成了王八,还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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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书房里点了两盏灯。
桌上摊着那张六十二分的卷子,旁边是闻峋摊开的一本旧课本,页边上写满了小字。他拿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两个圆,一左一右,叠在一起,交出两个点,一个标A,一个标B,又在两个圆心上各点了一点。
“两圆相交,连心线垂直平分公共弦。”他把草稿纸推到她面前,“证。”
文与霏看了一眼:“这不是显然的吗?画出来就是这样。”
闻峋拿铅笔的另一头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画出来不算。”他说,“你卷子上五道证明,三道写的都是‘显然’。先生给你‘显然’两个字打了三个叉,你没看见?”
“看见了。”文与霏捂着额头,“他那是看我不顺眼。”
“他看我倒挺顺眼。”
“那是你会装。”
闻峋也不跟她争,把铅笔塞进她手里,握着她的手,从左边的圆心往A点连了一道,又往B点连了一道:“这两条,什么关系?”
“一样长。都是半径。”
“到一条线段两头一样远的点,落在哪儿?”
“……中垂线上。”
“那这个圆心在哪儿?”
文与霏盯着草稿纸:“在AB的中垂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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