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书斐跪在那堆破烂前,现在也不嫌弃垃圾了,生怕错过什么重要的线索。
铁料在这个时期可不是会被随意丢弃和遗忘的东西,又怎么会被一个运送泔水和秽物的老头收进破烂堆里运回来。
下一秒,魏书斐立刻抬起头,对李老四郑重其事道:“李伯,报官。”
李老四闻言,神色一变,他先是环顾四周,接着又凑近魏书斐,压低声音,“报官?你要抓谁?”
“抓我。”
院中顿时四下无声。
“你疯了?”李老四不可置信,“你莫不是真做了什么蠢事?”
魏书斐将铁镞握进掌心。若他的猜测正确,此事已然不是他一个穿越而来的现代人还有李老四这个百姓能解决的,他得见更上一层的人,同时不能牵连到李老四。
魏书斐:“我没做什么蠢事,李伯,你现在就去找亭卒,就说家里收留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说不清籍贯,打探不到来处,还私藏军械,说得我越可疑越好。”
魏书斐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污渍的衣裳,又想起来刚穿过来时躺的那片垃圾山里的破草席,自知来到此处自己的生活质量一再下降,甚至降无可降。可眼下这个时期绝对不安生。特别是他还在徐州境内,这里怎么都算得上是兵家斗争之地,且内外兵患不断,若一支来历不明的伏兵真的藏在哪片密林深处,无论他们伏击的目标是谁,最后倒霉的都少不了附近的百姓。
若他今日装聋作哑,来日说不定捡的就不是垃圾,而是自己的项上人头。
魏书斐一字一顿,“我有要事要面见如今在这下邳主事的人。”
魏书斐被一左一右两个亭卒拖进一处署舍,先后历经三次盘问。问他姓名,他答。问他年岁,他答。问他籍贯,他开始含糊其词。问他的铁镞从何而来,他则一口咬定自己有紧急军情,要面见能够调动人手的人才说。
魏书斐也是拼着赌一把的念头。毕竟这种说辞若是放在太平年间,早把他拖出去打一顿板子了事。可如今却恰好赶上徐州上下风声鹤唳,城内草木皆兵的时候。负责询问他的小吏不敢轻忽,细想之后,还是将消息递了上去。
魏书斐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才有人带他进了一处清雅别致的堂屋。
屋内没有他想象的满室刑具,反倒一进去就闻到了淡雅的熏香。
果不其然,香味正来自桌角那只博山炉。长案的一侧堆放着帛书与简牍,座后悬着一张徐州辖境内郡县的舆图。
案后之人察觉魏书斐进来的动静,却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抬起头,他只是垂眸看着手中竹简,一旁的青衣书佐执壶给他倒了杯热茶。
魏书斐原本正在脑海中思考说辞对策,目光落在案后之人的身上,却倏地愣了一下。
那是一张足够称得上浓艳昳丽的脸。肤色白皙,眉目清俊秀美,唇色红润,瞳色却黑,如同一枝春日海棠。此时往魏书斐的方向看过来时,那人微微抬眸,隔着飘散的白烟,又像是夜色月光下,临水照影之时的艳色鬼魅。
只是那双眼看过来时,暗藏的锋芒只在眼底浮起一瞬,便恍然消失。将所有尖锐锋芒都藏在温和文雅之中。
魏书斐读过史书,自然知道东汉这个时期重服饰、重礼仪、重仪容,可那些先人的复原画像显然没有一张符合眼前人这张惊艳四座的脸。
果然还是那些画把咱们华国的先祖们画得太抽象了。
书佐注意到他的目光,皱着眉,刚要开口斥责一句,案后之人就抬了抬手。书佐见状也给魏书斐上了一盏茶。
待那盏茶放到魏书斐面前,案后之人才不疾不徐地道:“听闻你执意要见主事的人,如今见到了。说罢。”
他语调平和轻柔,文雅得近乎无害,甚至还示意押送魏书斐进来的小吏松松手。
小吏躬身行礼,唤了一声“麋别驾”。
魏书斐瞳孔震了震,这才从这个称呼里认出此人。
麋竺,字子仲,东海朐县人。目前在陶谦麾下任别驾从事。徐州的顶级豪族,祖辈世代经商,僮客万人,家产过亿。等日后刘备落魄潦倒,连家人都护不住时,正是此人拿出万贯家财与不少人手助刘备重新站稳脚根。堪称“天使投资人”。
这一长串跟百度百科一样的历史资料在魏书斐脑子里跳出来,最终变成了一个极不正经的念头:富哥,聪明,高富帅。现在见到真人,长得还怪好看的,难怪能混到在历史上也小有名气。
麋竺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指尖搭在竹简上,挑了挑眉,“你认得我?”
“不认得。”魏书斐立刻回答,“只是听说过使君之名。”
麋竺望着他,像是觉得有趣,“你不记得自己的籍贯,也忘了如何流落至此,却听说过我的名讳,还能辨认得出军中铁镞。”
魏书斐被他直白的目光看得莫名有些心虚,他下意识拿起那盏浓茶就喝了一口,滚烫的热茶滚过他的舌头,差点把他送走。他呲牙咧嘴一瞬,但顾及这还有其他人,立刻恢复端庄的形象,“有些事忘了,可有些本事忘不得。”
麋竺不置可否,指尖点了点桌面,书佐就福至心灵得将裹着铁镞的丝织手帕呈上,递到麋竺伸出的手掌上。
麋竺抬起另一只手的手指翻了翻铁镞,垂眼看着,片刻后才问道:“箭镞随处可见,城外常有人涉猎,丢失一枚,有何稀奇?”
“它不是射丢的。”魏书斐立刻解释道,“镞身没有撞击造成的卷刃,也没有弯曲,更没有血液残留,说明箭头不是射出去后遭到遗落的。何况它铤部松动,显然已从开裂箭柄中被拆除,料想是有人想给它换根箭杆,却不慎遗漏的。”
麋竺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安静听完才道:“纵使如此,也只能证明有人修整箭矢。”
魏书斐:“捡到它的地方既不是村落,附近也没有猎户落脚的地点。那条路狭窄,两侧都是密林,若有人存心深藏其中,绝不易被过往行人发现。”
“所以你断定林中有伏兵?”麋竺吹了吹茶,依旧不急不缓。
“我只能断定,近几日在那处藏过一批携带弓箭的人。”魏书斐并没有立刻把话说死,“窄路、密林,前后不易驰援之地,正是设伏的好地方。如今四处都在打仗,总不会有人闲得没事做,集体跑去竹林里乘凉。”
麋竺突然翻转手腕,原本放在掌心里的铁镞掉落在桌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桌上滚了滚,才彻底平躺下来。
麋竺却轻笑一声,“倘若你正是敌军所派,故意以此物诱我调动城内兵马呢?”
魏书斐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暗道不好,自己光顾着着急报信,怎么没想到还能有这一茬。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眼前之人无论容貌如何出众,那也是能在乱世之中替陶谦掌一方机要的别驾从事。
自己送上门固然方便快捷,却也亲手给自己贴上了一个足够可疑的标签。
魏书斐定了定神,想极力从他看的那些史书里搜刮方法,“所以……所以不能够调动大批兵马!”
魏书斐bingo一下,脑海里瞬间出现个稳妥的想法,“只选几个信得过的人,不要太明显,得脱去甲衣,绕行探查。若是什么都没有自然最好,可若是真有伏兵,那便是提前勘测。至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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