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康宸公主、秦尚书觐见——”
宫人挑开层层帷帘,司瑶光与秦知白一前一后入殿行礼。
司景正端坐案后,瞧见二人进来,将手中奏折合拢,随手搁至一旁,伸出手笑道:“怎么今日突然来寻朕了,还是一道来的?康宸,来。”
两人相视一眼,司瑶光向司景福了福身:“儿臣同秦大人一处便是。”随即等宫人设椅坐定,又向秦知白处瞥了一眼。
见司景未加阻拦,秦知白便从容在她身旁落座,理了理衣袖。
司瑶光看着司景手边堆积的奏折,忧道:“儿臣可是打扰父皇理政了?”
“无妨,不过是些请安的折子,空话连篇。”司景将那些折子又推远了些。他出身草莽,性子爽利,虽知文治之要,却最不耐这些繁文缛节。
她闻言抿唇浅笑,与秦知白交换了个眼神。
司景坐在上头,将二人举动看得一清二楚。他接过内侍奉上的茶盏,漫不经心道:“你们二人,如今倒是和睦了不少。”
“我,他,还好罢。”司瑶光先前未觉,如今被父皇点破,蓦地生出几分不自在,双颊染上绯色。
从前她是对秦知白多有误解,幼稚如斯,怕是让父皇母后见笑了。
“是臣多有得罪。”秦知白弯起眉眼:“所幸殿下不计前嫌。”
司瑶光也正色道:“是秦大人为民之心,日月可鉴,儿臣又怎可一叶障目。”
两人相让一番,恭而有礼,与往日水火之势大不相同,引得司景抚掌而笑:“你们二人,一个是朕最疼爱的女儿,一个是朕最信任的臣子,能和睦相处最好不过。”
二人垂眸称是。
“所以,今日来寻朕,所为何事?”司景手持茶盏,身子靠向椅背,目光在二人面上转了一圈。
“臣有事禀奏。”秦知白无暇顾及正奉茶的宫人,起身禀道:“今有受害人王氏,乃此前王氏夫妇之女,去向需奏请陛下定夺。”
司景吹了吹杯中茶水,眼眸隐在雾气之后,看不分明:“你且说来。”
秦知白便将王芙藏身倚红楼计杀德三,又潜入张府取得账本诸事一一禀明,只将其中枝节曲折隐去。
司瑶光觑着司景的神情,见他端茶慢饮,安如磐石,难免有些心焦。
与王氏夫妇不同,王芙确有杀人之举,便是父皇认定她当受刑,也理所应当。
然秦知白既提议向父皇禀明此事,便应成竹在胸,况且王氏夫妇以演代刑,亦是得了父皇允准的,足见父皇并非铁石心肠。
她一颗心如此悬着,转又自嘲起来:
分明是她不愿王芙受刑,却也不愿枉法,这才依了秦知白的主意,将这难题交由父皇定夺,如今又何苦自扰。
“康宸,你待将这王氏如何处置?”
听秦知白道尽始末,司景沉吟少顷,竟将话头抛给了她。
司瑶光抬起头,见他面带笑意,便鼓起勇气将此前与秦知白商议过的法子禀与司景。
“远遁京师啊,她可曾言,愿为尔等奔走?”司景示意秦知白入座,可一开口便是语出惊人。
“是。”她颔首,只觉父皇识人甚准,就连王芙的回应都猜得丝毫不差。
秦知白于身侧落座,司瑶光虽不曾看他,手里却轻轻将他的茶盏向外挪了一点。宫人见状,连忙换上热茶。
方才他叙话多时,茶都凉了,断没有让他在宫中喝凉茶的道理。
她这厢动作极小,司景也似是并未留意,只笑道:“此事,你们做得很好。”
真的?父皇是在褒奖她?
司瑶光睁圆了眼,见他微微颔首、目露嘉许,心中升起阵阵热意。
她向来功课俱佳,父皇也从不吝惜褒扬。可涉及前朝政务,她尚属首次,不免忐忑。如今得了赞许,竟较往日还欢喜些。
“多谢父皇!”她噙着笑,偏头去瞧秦知白,见他亦是眉眼弯弯,心中愈发澎湃。
司景不疾不徐:“王氏所为,事出有因。且此人胆识俱佳,大昱正值用人之际,让这样的人为国效力,总比处死她更有价值。”
“朕身居九五,难免要以利害得失为重。”司景温和的目光落在司瑶光身上,像是在为她解释。
她脸颊微热。换作从前,她定然不解,可在世间走动多了,又怎会不察其中真意。帝王以天下为先,利弊权衡乃其本分。
这并非无情,而是兼爱。
司景笑了笑:“如此,朕便许王氏一条生路,另赐她一道密旨。禁娼之事既由她促成,便命她此后替朕监察各地花楼,并负教化之责,效仿其父母,以劳代刑。”
“父皇英明”“陛下英明”
两人起身行礼,再抬头时,面上俱是掩不住的喜意。
“先别急着高兴。”司景唇角噙笑,打量着二人,沉声道:“张世骁,眼下还不能动。”
二人早有预料,闻言面色不改。
“其一,他是朕特允袭爵的世子,又身为大昱的将军,仅凭现下的证据,不足以动摇其根基。二是,其父张猛正戍守边陲。寒冬将至,正是外敌蠢蠢欲动之时。若此刻动他,恐横生枝节。”
倘若不能拿出足以将其置于死地的铁证,便是天下人都难以信服,更遑论朝中百官了,甚至还会招致鸟尽弓藏之嫌。
原来前世未能除去他,症结便在此处。
司瑶光恍然,朝堂上的的波谲云诡,远比她想象的更为复杂。
她鼻尖一酸,想到从前自己因父皇忙碌、无暇常伴而生出的埋怨,不免惭愧。
“父皇,请将此事交由儿臣罢。”她凝视着司景,目光笃定:“儿臣会找到更有力的铁证,绝不会让他就此逍遥法外。”
司景轻点着桌案的手指一顿,随即笑得眼纹泛起,如同一位世间再普通不过的父亲。
“好,好,瑶儿有志气,不逊于父皇。”
她自觉面上又热起来,与司景闲话几句,想着此事已毕,不便再多打扰,遂向他请辞。
不料司景却轻笑一声,淡道:“秦知白,你留下。”
司瑶光一怔,想是他二人尚有公务要谈,便称要去寻母后,独自离开。
步辇早在外头备着,枕流得了消息,正在殿前候着,见她出了门便递上手炉,与云岫一道扶着她坐稳。
步辇轻晃,向未央宫而去,情景竟与中秋那日分外相似。
那时她尚惘然不知前路,而如今,她已手持利刃,只待一个良机。
抬辇的太监步履沉稳,她心念一动,问枕流:“中秋那日的小太监,身子如何了?”
“蒙殿下挂念,他那日算是保住了一条命,眼下许是调到别处打杂去了。”
“如此也好,叫他做些轻巧的差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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