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人最怕的不是孩子怨你。
是孩子懂事。
孩子一懂事,大人就像作业本上没写完的题,被老师当众翻出来,红笔一圈,旁边批注:态度不端正。
夏圆圆眼睛又红了。
她刚准备摸纸巾,摸出来的却是辣条。
她低头看了看,悲愤地又塞回去。
“不是,现在吃辣条显得我很没有人性。”
月照迟靠在柱子边,低声说:“你能意识到这一点,说明人性尚存。”
夏圆圆:“谢谢你,外包神仙。”
周主任敲了一下窗口台面。
“都别抢戏。”
她这一声不高,却很管用。
大厅里那股快要哭出来的气氛,被她硬生生拽回了民政服务中心的地面。
鹿照影也在这一刻回过神。
对。
不能跟着沈既白的节奏走。
沈既白最厉害的地方,不是他声音好听,也不是他长得像从高端访谈节目里走出来的嘉宾。
他最厉害的地方是,他总把所有人带进他的题目里。
你是不是太累了?
你是不是给不了孩子更好生活?
孩子是不是可以选择条件更优的人?
只要顺着他的问题答下去,就已经钻进了他的表格。
鹿照影看了一眼屏幕。
左边是“当前家庭路径”。
右边是“最优养育路径”。
中间像一道选择题。
A.不够好的父母。
B.更好的父母。
请八岁儿童作答。
她忽然笑了一下。
沈既白看向她。
“鹿小姐笑什么?”
鹿照影说:“我想起上学时候做选择题。”
夏圆圆吸吸鼻子,茫然地看着她。
“啊?”
鹿照影看着屏幕,慢慢说:“题干越长,越可能有坑。”
夏圆圆一拍桌子。
“对啊!尤其是那种‘下列说法正确的是’,最后四个选项全像人话,其实全是陷阱!”
月照迟点头:“我年轻时也很讨厌这种题。”
老马看他:“你年轻时有考试?”
月照迟:“考过。”
夏圆圆好奇:“考什么?”
月照迟面无表情:“牵红线从业资格。”
闻厄侧头看他。
“未听过。”
月照迟冷笑:“你们旧神当然不用考证。”
周主任再次敲桌。
“跑题了。”
鹿照影重新看向陈安。
她没有立刻去反驳沈既白,也没有急着教育孩子什么叫亲缘。孩子已经够乱了,再给他上一堂价值观公开课,他可能当场申请静音模式。
她蹲下来,和陈安平视。
“安安。”
陈安抬起头,眼眶红得像两颗小兔子眼睛。
鹿照影问:“你刚才说,如果你去更好的家,你妈妈会不会就不用那么累了。”
陈安点点头,又赶紧看林秀。
“我不是不想要妈妈。”
“我知道。”
鹿照影声音很轻。
“那我换个问题。”
沈既白的目光微微一动。
鹿照影没看他,只看着陈安。
“如果你妈妈不累了,可是她也不记得你了。”
“你愿意吗?”
陈安愣住。
林秀的手猛地收紧。
陈建平也抬起头。
沈既白淡淡道:“鹿小姐,这种问法会增加孩子焦虑。”
鹿照影转头看他。
“你刚才放他家客厅乱成那样的时候,挺不怕他焦虑的。”
夏圆圆小声:“精准反杀。”
老马:“漂亮。”
周主任:“记录。”
夏圆圆立刻低头,在笔记本上写:
【鹿照影指出对方诱导性展示。备注:漂亮。】
周主任看了她一眼。
夏圆圆默默把“漂亮”划掉,改成:
【存在争议。】
鹿照影继续问陈安:“如果有一天,你妈妈看见你,不知道你叫什么,不知道你喜欢画画,也不知道你不吃香菜,你希望这样吗?”
安安嘴唇抖了抖。
“她会忘了我?”
沈既白开口:“不是忘记,是痛苦降权。”
夏圆圆忍不住了。
“你们公司是不是不会说人话?忘记就忘记,非要叫痛苦降权。那我欠花呗是不是也能叫现金流去了外太空?”
月照迟:“有道理。”
老马:“你欠花呗?”
夏圆圆:“比喻!文学修辞!”
周主任:“下班再说。”
大厅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却像给紧绷的空气戳了个小洞。
鹿照影趁着他没那么紧绷,继续问:“安安,我不问你选谁。我们先查材料。”
陈安抽了抽鼻子。
“查什么材料?”
“查你是不是陈安。”
“我是啊。”
“那就好办。”
鹿照影站起来,把户口本摊在窗口台面上。
“周主任,申请临时核验本人关系陈述。”
周主任立刻接上。
“受理。”
夏圆圆飞快找表。
“哪张?哪张?”
周主任:“旧表。”
夏圆圆:“亲缘证明?”
周主任:“不是。”
夏圆圆:“监护关系?”
周主任:“不是。”
夏圆圆翻得快冒烟。
“主任,我们单位到底有多少表?”
周主任平静道:“足够应对人间大部分离谱情况。”
老马从旁边递过一张纸。
“这个。”
夏圆圆接过来一看。
【当事人口述关系线索记录表】
她震惊。
“我们连口述都要表?”
周主任说:“没有表,怎么证明你听过?”
夏圆圆肃然起敬。
“基层智慧,深不可测。”
沈既白看着他们忙成一团,倒没有打断。
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周主任,你们很有经验。”
周主任头也没抬。
“我们每天面对活人,经验自然多一点。”
这句话不重。
但沈既白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分。
鹿照影拿起笔,看向陈安。
“安安,我们来填表。你说,我写。”
她把笔尖停在表格上。
“昨天你说,你妈妈吓唬你什么来着?”
陈安吸了吸鼻子,小声说:“她说,我写作业的时候不要咬铅笔。”
夏圆圆立刻反应过来,眼睛一亮。
“铅笔树!”
周主任看她一眼。
夏圆圆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补充:“对不起,职业激动。”
鹿照影低头,在表格上写:
【照护记忆线索一:写作业时咬铅笔。】
她继续问陈安:“她怎么吓唬你的?”
陈安看了一眼林秀,声音更小了。
“她说铅笔头上都是细菌,咬多了,肚子里会长铅笔树。”
“还说开花的时候会考零分。”
鹿照影继续写:
【补充说明:铅笔树开花时会考零分。】
周主任皱眉:“这个不用写。”
鹿照影停笔。
夏圆圆小声说:“可是很关键。”
周主任沉默一秒。
“写括号里。”
鹿照影于是补了一句:
【括号:开花会考零分。】
系统屏幕闪了一下。
【检测到非标准亲缘材料。】
【无法归类。】
夏圆圆立刻精神了。
“无法归类就对了!”
她一拍桌子。
“这就是他们家的东西,当然不能被你归类!”
“最优父亲”顾明远皱眉,“这和监护能力有什么关系?”
夏圆圆把表往他面前一竖。
“口述关系线索记录中,请无关人员不要抢答。”
顾明远:“……”
“最优母亲”许若宁温柔道:“我们只是担心孩子受到暗示。”
月照迟终于开口。
“放心,这种问题暗示不了。”
他看了林秀一眼。
“因为每个妈妈骂孩子的词汇体系,都具有高度原创性。”
大厅里又有人笑。
闻厄的影子漫上屏幕,出现安安家的画面。晚上九点半的小餐桌,孩子趴在练习册上,边写边咬铅笔。林秀一边洗碗一边回头骂:“陈安!你再咬!肚子里长铅笔树,开花会考零分!”
安安还不信,问:“那结果子吗?”
她说:“结果子。”
“结什么?”
“结橡皮。”
……
安安小声接上:“还是用过的橡皮。”
林秀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对。”
她声音抖得厉害。
“我说过。”
陈安抬头看她。
“妈妈?”
林秀一把把他抱住,整个人一下子软下来。
闻厄垂眼。
在他眼里,陈安身上那两根被拽开的白线忽然亮了一下。
系统屏幕开始闪烁。
【照护记忆残留增强。】
【本人意愿评估波动。】
【亲缘同步延迟。】
夏圆圆猛地一挥拳。
“铅笔树立功!”
老马严肃道:“以后三号窗口可以摆一盆。”
月照迟:“树种从哪里来?”
夏圆圆:“咬铅笔啊。”
闻厄认真问:“需浇水否?”
鹿照影:“……”
她发现,和这群人一起上班,真的很难持续悲伤。
沈既白看着屏幕,脸上第一次没有立刻露出笑。
“很有趣的记忆锚点。”
陈建平忽然开口。
“我也有。”
所有人看向他。
陈建平看起来比刚才更狼狈。
他胡子没刮,眼睛红,夹克袖口还沾着一点车里的灰。站在顾明远旁边,确实不像一个“最优父亲”。
“安安小时候不肯坐安全座椅,我骗他说,安全座椅是飞船驾驶舱。”
安安怔住。
陈建平说着说着,眼眶也红了。
“你每次坐上去都问我,今天飞哪儿。”
安安小声说:“飞月亮。”
“对。”
陈建平吸了一下鼻子。
“我说月亮太远,油费不够,只能飞到幼儿园。”
夏圆圆刚擦掉的眼泪又笑出来。
“叔叔,你这个比铅笔树还抠门。”
陈建平说着,看向沈既白。
“你说我陪他时间少。”
“是。”
“我夜班多。”
“也是真的。”
“我没给他报成美术班。”
“这也是真的。”
陈建平喉结滚了一下。
“但你不能因为我做得不好,就说我不是他爸。”
他看向陈安。
“爸做得不好,爸改。”
周主任拿过那张口述关系线索记录表。
“陈安本人陈述,母亲照护记忆一项。”
她盖了一个章。
“父亲照护记忆一项。”
又盖一个章。
夏圆圆看得热血沸腾。
“主任,这表能打断系统吗?”
周主任把印泥盖好。
“不能。”
夏圆圆:“啊?”
周主任:“但能作为我们拒绝直接办理关系替换的材料。”
夏圆圆:“那也很强!”
周主任:“强的是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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