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狼站在洞天潭畔远眺。
洞天潭碧翠浩渺,四周一圈密林,水深如青墨,平得死寂,饶是风吹,也连个褶都不打。
浅水,尚是松针碧,水深寸许,便黑得一片莫测。
在那粼粼的深翠色中,隐约可见千万根浅金光丝,冥冥明灭,错综地交织成一张不知中心的网。
姬弗有已经绕着这池潭水不知道瞧了多少遍。
潭中,封印着神山上道行最深的炎妖王——毕方鸟。
据说,在那金丝罗网的正中、深不见底的最深处,插着一柄古剑,那便是毕方鸟所化。
他急不可耐,搓手顿足、抓耳挠腮。
今日一大早,姬清淼赶去宝云殿开议政会,会开完了直奔她妹妹的牡丹宫而去,说是下山之期日近,临行前有许多事要交代。
车辇仪仗悉已备好,泊在仙林上空,照耀四周;随行的官员仙侍紧着收拾行囊;神使和护法亦已定好了日子,整理仪仗,打算随同出山。
整座女娲山,忙碌而静谧,紧锣密鼓地打算下一步。
唯有他,还未收到他娘亲的下山令。
他暴躁地搔搔头。
昨晚跟姬清淼同睡,他又恳求了三番,最后他尽职尽责的娘亲下了通牒,说要么止步于九头蛇,要么留在山上,要么,在下山前,一步一个脚印地、打到毕方鸟面前。
总而言之,就是不准他冒险。
他嗵地蹲下去,赌着气,懊恼地跟结界干瞪眼。
他此前早已偷摸下去过了,可结界不开,那金网根本就通不过去,即便从缝隙间挤过去罢,所有金线,也全系在剑鞘与剑柄上。
剑在眼前,叫人焦躁、心急且更眼馋。
“你在这蹲着做什么?”
一回身,聿九檀宽衣大袖,莲袍拂地,操着手压视他。
姬弗有腾地站直身子,不肯示弱,平视他:“你又来这儿干什么?”
两厢对望,聿九檀是抱手抱习惯了的,未料得这东西也敢昂首跟他抱膀,冷笑。
“——来找你,自然有事。”他懒得直视他,眺望洞天潭,“是什么话要对你说,也许你心中有数。”
“少跟老子打哑谜,没兴致伺候你。”姬弗有转身就走。
他身后,清风倏至,聿九檀紫烟似的大袖飘忽鼓满,他迎着风阖眼养神:“……你分明晓得,何必再演。”
姬弗有背影给定住了,回过头:“啊?”
岸边的人开了眼睨他。
“你对殿下,你的娘亲,抱的是何种感情——还要我说吗?”
连姬弗有自己都说不上:“……你说说看?”
水风拂动,杨柳软飞,聿九檀的发和大袍融得难分,看着他,凉薄、促狭、十拿九稳。
“你对殿下,有不该有之心。”一哂,“觊觎之心。——好大的胆量。”
姬弗有挠头:“鲫鱼之心?”
十拿九稳的人定住了。
聿九檀难以置信地看他。
“什么鲫鱼,你吃不起鱼?”姬弗有自顾自摸出一张小凳,再自顾自掏出鱼竿,一坐,很得意地,开始钓鱼:“我可天天吃。”
——全套渔具。他自己藏在这的。
聿九檀很为嫉妒他而耻辱。
自宽良久,略略释怀,他卧薪尝胆地一笑,“罢了,我跟你深入浅出。你惦记你娘亲,是耶非耶?”
“你不惦记你娘亲?”姬弗有十分不耐,简短地,“傻缺。”
“莫非还想我明说,畜生。”他耐心已尽,掐着眉心,“你恋上你母亲,悖逆人伦,罔顾纲常。以为旁人瞧不出?”
姬弗有咻地一抛鱼饵,挑眉:“你不爱你母亲?”
聿九檀震天动地,看着他。
潭畔静得措手不及。
水波兀自潺潺。
莫说要当他儿子,这种东西,是狗,都不能养。
良久,他屈辱地意图速战速决,撂话,“你对殿下之心,早已逾越母子之距,殿下不知,我知。今日奉劝你一句,有脑子,有脸,早日死了心。否则,有朝一日滚下山,重做畜生,怨不得旁人。”
“啊,我想起来,吃醋了是吧。”姬弗有十分快意,见他面青如鬼,快意更甚,自在地收着钩,“是不是我陪娘亲睡了一夜,你昨儿晚没合眼啊?一口一个畜生。”摇头晃脑:“怎么着?我陪得,你陪不得,你连畜生都不如。”
聿九檀含着一点笑,百川入海,听下。
姬弗有自得地道:“谁不想跟娘亲睡?你不想?”
咻地钓上来一条鱼,落入桶中,他挑眉:“你没这本事罢了。”
聿九檀望着那一条挣扎得活泼的鱼。
灰鳞红桶,衬得残酷。
姬弗有却十分快活。
聿九檀搓着下巴,忽地就下了决心,展颜一哂,举目四望,洞天潭幽静得凄凄。
潭水之深,不可稍测。
他郑重拍在姬弗有肩上,十分有人父架子,蔼声问他:“我知道你常来这。为什么,是为毕方鸟?”
姬弗有嗤了一声,“废话!”躲开他的手:“滚!”
聿九檀收了手,复又远眺潭水,声音如风般轻:“……原来你欲要毕方鸟,却不敢亲身下去,盼着把那妖禽当鱼,钓上来。”
姬弗有把手中钓竿一掷,起身:“少放屁!水是能下,封印过得了吗!”
聿九檀睨他,“封印?”
风吹起他的长发。
他在阴风中,转回头望着潭水,很奇怪:“哪里有封印?”
——洞天潭,已是一片单纯、明白、简易的青黑。
先前那些交错的金丝,已经消失不见了。
*
洞天潭底,浑蒙一片,静若古水,不辨上下。
唯有妖剑直插之处,一阵诡谲的漩涡。
他在墨一般的水里凭着感觉蹬踢,顺着水流旋去潭底,狼目一开,黑暗中一柄残破古剑,别在巨石间隙里。
蹬踢而去,握住剑柄,轻巧一旋身。
——唰。
擦出一截灰暗的、锈败了的细剑。
未待他失望,整把剑连剑柄一刹那震颤起来,嗡嗡作响,剑身极快地亮得通红,剑柄烫得烧手,倏地,骤然自发前刺,脱了手,旋窜出去,不见去向。
整片古潭都因那剑的嗡鸣而发颤,连他的牙关,都给带得上下磕碰。
水与水彼此挤压,渐渐彼此拍击,水声一刹那就乱得嘈杂,他赶忙蹬腿并足,窜上水面。
古剑浮立在潭水中央,独自悬垂,剑尖高于水面上三寸,往下滴水,直指紊乱不已的洞天潭。
仿佛再遇血仇。
洞天潭畔,那紫瘴一般的身影,已散去了。
古潭边,唯有他。
封印妖王的远古深渊,和被封印的远古妖王,和他一头狼龄五岁、化形月余的公狼妖,在重重禁令之下,猝不及防地相遇了。
一瞬间,天候异动,云翳蓄卷而来,狂风骤起,妖气浓烈喷鼻。
忽闻一阵野兽嘶鸣之声。他一回身,天盖里密密麻麻尽是惊鸟,仙林中渐起一阵昏蒙金尘,琉璃叶黄金叶熄灭且零落,一阵轰鸣之声愈起,不知是何物,如地动山摇。
那声音最初尚远、尚模糊,眨眼间便一一波波地起势,震如山崩。
须臾,冲到山脚。
仙林中的瑞兽惊慌失措、彼此踩践、浩浩荡荡地举山逃亡。
毕方鸟垂在潭水上空,一柄锈剑,甚至仍未化形。
这种东西,不消发动,只要存在,已是大凶。
——且,它已经被灵气浩荡的女娲山,镇压了上万年。
余焰若此。
说不怕,是假的。
姬弗有急急游上岸,不错眼地盯它,冷汗直冒。
它,太静了。
一霎,那通红的剑亮得刺目,变形、变形,上下延展、左右抻长,左右横支出来的光渐渐扑扇不已,化为一双垂云般的巨翼,剑茎裂为七条,窜为七根流焰尾羽,剑柄拔长,光芒暗去,一根巨粗无比的鸟足。
剑尖,冲下,火光乍闪!
化出一只双目吐火的鸟首。
毕方鸟之妖身,两翼生火,硕大无朋,悬停在水上,两翼宽得覆盖全潭。
扇翅时既生火,又生风,原本死水般的洞天潭,泛滥得水淹树林。
那鸟垂直着盯着潭水一霎。
掉转鸟首,乍窜上空,昂首长鸣:“毕方——毕方——毕方——”
仙林轰地一声爆燃,火光冲天,毕方鸟巨翼席卷满天,在摧拉枯朽的大火之中双目迸光,盘旋翱翔。
翼下之风所到之处,千里迢迢,无一不燃。
姬弗有看得耳畔嗡一声,其他的妖,被封印久了,出来时都孱弱得跟鸡一样,不剩下什么妖力,怎么这毕方鸟,还有这般余威?!
这已经是在水下压了万年的东西吗!
事已至此,他退路已无,咬牙拔出纤细木剑,仰首大吼:“下来!我才是要跟你打的!”
毕方鸟掉头,巨翼当空一掠,扇出一波横风,熊熊的树林立时矮折三分。
它呼啸着直奔神山之巅、玄结界之中的女娲树而去。
姬弗有大急,四面张望,竟没有一棵树是没燃着的,慌张之中不择路,拣了一棵高树就往树冠中窜,未等凭蛮力冲出头来,火焰劈头盖脸呛入鼻腔,他狂甩着头跌入洞天潭里。
炙热一瞬止了,剧痛暂未袭来,他在海啸般动荡的潭水里胡乱扒出来,绝望地看见毕方鸟拱翅一悬,而后,振翅一压!
巨风冲天,妖风生火,水面之上已无物不赤,唯有焦红。
毕方鸟乘风直奔女娲树而去。
那鸟,甚至连看都未看他一眼,注意都注意不到他!
他声嘶力竭,不敢细想,张牙舞爪,“蠢鸟!蠢鸟!蠢鸟!”
忽地,乍静一瞬。
一道冰风,轰地一声,悍然暴至。
荡涤火海,摧折密林,潭水倒灌,妖云洞开。
毕方鸟咣地受了那一斩,尖呼一声,狼狈地滚落下去,无法控制身姿。
远远的水上曲廊中,一柄流光溢彩的青羽扇大开,修长手指将扇缓阖,一折一折,露出扇后人半张脸孔,黑发黑眼,苍白深邃。
聿九檀一嗤:“张狂。”
姬弗有目眦欲裂地遥望曲廊中的人,不甘不忿,不敢相信。
聿九檀袖了风底扇,冷眼俯视,不在乎。
毕方鸟遭了那一击,气焰去了少说有三分,连体型都缩折了,倒旋着飞,四面寻那风的来处。
一低首,瞧见了回廊中的人。
聿九檀懒懒与它对视。
未等毕方鸟发难,一只箭嗖的一声窜入它的护体妖焰,钉入铠甲般的鸟羽中。
姬弗有弓弦嗡鸣:“放你出来的是我,再敢分心?!”
毕方鸟终于调转了鸟喙,直对他。
万年妖王,尖利的鸟喙刁钻地正对面中,鸟眼精光四射,煌煌慑人。
那一瞬间的对面正视,上古大妖与野狼精,两厢上了同一座悬桥。
妖气喷面、妖压磅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姬弗有汗流浃背,咬着后槽牙。
毕方鸟盯进他眼中。
忽地倒扇着翅膀踉跄后退。
姬弗有给它的惊叫吓得一激灵,神经地就要挥剑,却见它惊慌着逃窜,吓得赶紧看身后。
身后什么也没有。
毕方鸟顿住双翼,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心有余悸。
底叫它探出来了。
一颗冷汗缓缓自姬弗有额角淌下。
下一瞬。
毕方鸟喷着火压来,火气瞬间扑面,他护着面孔滚身往潭水中一躲,洞天潭猛摇,他不知身在何处。
攥着弓箭四看,头上火光潋滟,他终于辨得上下,隔着水面,静望着那妖鸟在水面上尖叫旋飞。
每一声鸟啼,被冰风压下去的火势,复又燃起。
聿九檀就此袖手不管了。
事关他,这病秧子果真就撒手不管,这么放着林子猛燃,难道他就脱得干净!
他找准机会,趁毕方鸟在天上盘旋,搭箭拉弓,瞄准鸟翼,隔水直射!
弓虽搭得满,然而箭在水下窜得无力,射出水面,叭地就给妖风打飞了。
姬弗有心里暗骂,水下不行!
都说鹰是空中王,这万年妖禽,更是空中之王,一个在天一个在水,他根本半点胜算也没有!
他不顾风险,心意霎时就定,趁毕方鸟尖鸣着起势,拼着最后一丝气没入墨似的潭水深处,彻底掩去身形。
隔着水,毕方鸟纳罕地四面看,寻不见他了。
巨大的鸟首隔着潭水,往内窥视。
姬弗有屏息屏得头晕目眩,头顶青筋直跳,从水底远远绕开,强撑着蹑手蹑脚,不敢扰动水面,爬上了岸。
毕方鸟犹以为他在那不可见底的潭水深处,转着脑袋往里探视。
然而,似乎是被那潭水压得余悸未消,十分忌惮,到底不敢轻举妄动。
姬弗有摸着弓箭,猫在巨石后,甩去手上水,无声无息地,张开箭矢,手拉望山,对准那大鸟的鸟目,一射!
嗖!
风乍破,焰乍开,毕方鸟一瞬就察觉,大鸟喙一甩,那箭吧嗒就飞开了。
姬弗有太阳穴嘣嘣跳,与它对视。
水下,安全,但打不了。
陆上,不安全,但兴许够得着!
畏首畏尾何时有尽!是他自告奋勇要与这鸟一战,此时做缩头乌龟,就算安全,又如何收得服这大鸟!只管放手一搏!
他紧攥着弓箭,就钻入烧得猛烈的林中。
毕方鸟见他一头奔入林中不见了,跟着逼追到了林前,鸣叫着往内细观。
它妖身虽然威风,可是体型太大,如何能像他一般潜得进林子里,只有从外来回地看。
树上各处烧得骇人。火光冲天。
那一小粒蚂蚁似的影子,怎样都寻不见。
毕方鸟纳闷地悬飞在林子上空,忽地,翼上一丁刺痛。
一只箭矢洞穿它的妖焰,插穿它的妖羽,直直地,钉在翼上。
连净恶符都没有的寻常弓箭,竟也射得穿它的鸟羽,伤得到它的妖身!
未等它四下搜索,又一点痛,又一处痛,又一块痛,又一丝痛。
它终于在火光与焦枝之中看见了那个飞身连射的影子。
姬弗有仅是一个小点,然而身手灵活得异常,连视力绝佳的妖禽之王,跟他的身形都跟得费力。
忽而在此;忽而在彼;刚还跃下,忽就窜上;明明未动,箭却飞来;明明拉弓,却没有箭。
它前也中箭,后也中箭,虽说尽是酸痛的小伤,几番来回后也不胜其烦,甩尾轰地朝林木一摆。
奇长的尾羽瞬间斩折连片的焦木,火势更是汹汹。
刺痛终于消失了。林木接连倒塌。
那小黑点也湮没于烈焰废墟之中,不见踪迹。
毕方鸟心满意足地掉转鸟首,欲潜下去细观廊中人。
却正对上一人。
他长身悬在空中。
黑衣黑马尾,顽艳凌厉,浑身湿透,身姿修长,对准它鸟目,眯眼拉弓,嗡!
弓弦震颤。
那人的马尾在烈焰中逸散开,他也随之轻描淡写地坠落下去,顺理成章地全身而退。
毕方鸟跟着狂乱地栽倒下去。
周遭景象狂旋,昏天黑地,它双翅乱扇,一目剧痛,轰然坠入洞天潭中。
姬弗有偷袭得手,正在自得,靠着巨石缓息,还以为有片刻的空当,未等擦完汗,就听水底下一阵轰隆巨响,潭水冒得欲吞人,泛滥得淹了半截石头,他扒住巨石将身子稳下,一抬头。
毕方鸟乍自水底破出,直窜中天,横展两翼。
潭畔下起暴雨,浇灭不少火林,连它自身,翼上都已没有多少火焰,连鸟羽纹路都看得清晰。
这鸟果然怕水!
他心里一喜。
俄而又不喜了。
毕方鸟一眼就盯住了面带喜色的他,尾在上、喙朝下,倒垂着,喷着气,头,悬在他鼻尖前。
两厢对望。
烤得他眉毛烧着了。
我草,这鸟彻底怒了。
他骤然欲撤身,奈何一阵狂风掀来,双足就离了地,无物可依,也把不住方向,身不由己地翻跟斗,急急四下寻望。
下面,毕方鸟血湿鸟羽,歇斯底里地鼓翅扑来。
附近,有棵虽然燃着、但或可借力一跃的树。
——跳上去,蹬一把?
远处,往日操练妖物的长明湖上、曲廊之中,聿九檀坐在紫藤花下,叩着扇子,置身事外地观战。
姬弗有顿时收了拧身转向的力。
小臂交叉在面前,低首一埋,咬牙。
毕方鸟劈头一股妖火冲在他面中。
巨大的气浪,直撞得他翻着跟斗飞出去,他在空中不辨上下也无南北,只知向后,天旋地转,嗵地一声,落入长明湖中。
曲廊里,紫藤花围绕着尚且湛蓝的天,聿九檀坐在天中,搁下茶,站起身来远观。
分明能躲,为何不躲?
却一抬眼。
与扒着栏杆,一目已眇的妖禽对上。
毕方鸟尖尖的鸟喙伸进曲廊,探在他鼻尖前三寸,喙上两只气孔,呼呼地往外喷气。
水腥味、火焦味。妖气、潭下的死气。空气被烤得抖动。
聿九檀挑眉,漫不经心地了然。
——这鸟。方才受了他一击,恨上他了。
风底扇一折一折缓开。
毕方鸟不甘示弱,两翼一鼓,曲廊上的紫藤花瀑给吹得骤去,一片豁然。
他开扇,横挥。
乍起又一番浩荡冰风,横平斩开,涤荡开去。
长明湖给削得结了一层薄冰。
毕方鸟闪躲不及,给那一挥斩着,被掀得连翻,口中喷血,栽歪着往下坠。
鸟影不见了,人呢?他凭栏四望。
紫藤花给那鸟一口气吹去了,却未燃。
这鸟,气势虽盛,然而不过虚张声势,妖力实际已剩不了一分。刚出来时,那般嚣狂,恐怕只是封印多年后乍然出世,心里亢奋,一时的暴狂态。
暴狂态撑不了几时。
沦落到神山上,纵是妖龙,也是泥鳅。
可是那畜生又哪去了?
毕方鸟旋转着下跌,聿九檀倚栏俯望,在那一高一低之间,乍窜出一条黑影。
姬弗有破水而出,两眼喷光,獠牙森森。
他一口叩死毕方鸟的长颈。
——他早已在水下,等候多时!
聿九檀扇子咔哒阖了,在掌中一叩,冷笑。
原来如此。能躲而有意不躲,是为了借那气浪,坠来他附近,坐收渔翁之利,白赚他一击。
毕方鸟死命挣扎,狂扇滥踢,姬弗有一把将它按在往日操练的结界上,咆哮着。
狼牙一片一片咬穿鸟羽,红羽中刺进一点白。
毕方鸟惊恐无望地尖叫,“毕方——毕方——毕方——”
却连半点火都唤不起来了。
今日就是此鸟俯首称臣之日!
忽而却感觉,狼牙不知怎么,细细地缠上些东西,几股馥郁之物钻进他口里,上牙两股,下牙两股,紧紧一绑,骤然,四股一绷!
他狼口大张!
是曲廊中的紫藤花!
聿九檀侧身立在曲廊中,负手,扇子摇得翩翩。
毕方鸟惊窜出去,姬弗有追望不及,惜彻心肺,吐尽鸟毛,化成人形,专来骂他:“草!!”
廊中人拿这当奉承,含笑一颔首。
天上,毕方鸟尖叫着盘旋,妖云蔽日,尾羽曳空。
在长明湖上看,威风凛凛;远看,就只是一只红尾的风筝了。
*
牡丹宫,姹紫嫣红。
“什么声音?”
姬青禾也搁下了小银匙,与姬清淼一同凭栏远眺。
风阴阴,林萧萧,整片湛蓝的天里抠出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灰天,仿佛玻璃上的一块脏渍。
“有妖气。”姬青禾捡起一片转眼零落下去的彩羽花瓣。
“那是洞天潭。”姬清淼一辨,提裙就起身,“有火。”
姬青禾愕然地目送她奔出去:“阿姐,是毕方鸟?”
姬清淼不及回答,指尖一掐,身形一闪,顷刻消失在原地。
姬青禾空望着她消失之处。身后,两人的折子、卷宗、山律、账本刚刚摊开不久,牛乳茶冒着热气,鲜花饼酥脆芬芳,才刚端上。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云头拨开,一阵雷一般的发狂惨嚎,扑扇声、尖叫声、风的呼啸、结界的轰鸣、还有重击的顿挫声,杂糅在一处。
聿九檀一人立在曲廊里,大袖迎风鼓满,波澜不惊。
她下了云头,直奔聿九檀而去。
长明湖结界上一狼一鸟,扑击厮杀,打得难分。
血染得那结界红艳艳的。
聿九檀眉目半分不动,波澜不惊地观战,见了她,也波澜不惊,略略躬身:“殿下。”
她落地就诘问眼前人,问得劈头盖脸:“毕方鸟怎么出来了?小狼怎么在跟它打?封印怎么开了,谁开的?!”
聿九檀不作声地跟她一颔首,远望长明湖。
“我在问你话呢,总机令。”她见他如此,已心中有数,断字如剁刀,“洞天潭是谁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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