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塾踏青的地方,正是云欢昨夜嫌恶有狗粪的织郎崖附近,下了一夜的雨,路面泥泞不堪。
云欢担心泥溅在锦衣上,几乎是小心翼翼踮着脚追,结果燕续青那厮不知是如何走的,云欢始终追不上。
身后气急败坏的声响接二连三响起,燕续青脚步一顿,停在一座不高不矮的崖前。
“你…你跑什么?!本公子现在又没报官!”
那如蚊蝇般厌烦的声音气喘吁吁,似乎上气不接下气,还带着若有若无的。
如浆果腐烂的,甜腻香味。
剑眉微不可闻皱起,燕续青踱步移开,香味消散了。
云欢没察觉到燕续青的动作,依旧在喋喋不休地抱怨,倏地,他看到燕续青腰间闪过一丝光芒
正是那枚玄玉。
眼眸一亮,想拿过来再仔细看看,却又想着,燕续青这个小气鬼,估计会提高警惕。
可着实想对此一探究竟。
仿佛回到了初见燕续青的时候,云欢拿出极大的耐性,嗓音却没变多少,始终如鹅绒般轻盈。
云欢甚至知道先套近乎:“那个,咳咳,燕续青,你在看什么?”
燕续青缄默不语,一如从前,不用正眼看他,只旁若无人地眺望远处。
清风与薄雾拂来,恍惚间,那张宛若仙人的面庞竟像覆了一层寒霜,白眉青唇,显得扭曲。
不知为何,云欢感到一丝害怕,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喂,你是聋子……”
“白骨墙。”
“什、什么?”
云欢一时反应不过来。
没有回应,片刻,缠了绷带的手缓缓抬起,指向远方。
顺着燕续青所指的方向看去,这座崖离地面只有二十余丈,云欢虽有些觑觑眼,却也能看清不远处,有大量呈“匚”状若窗棂的白色墙垒。
墙垒里,密密麻麻堆了一个又一个鼓包,像地上蝼蚁的巢穴。
细看,才发现都是人。
“哦,你是说'皓桓令'吧。”云欢反应过来,见燕续青不语,刚才说的字眼又与之不符,以为他不知道,顿时得意洋洋起来。
难得压过燕续青一头,云欢当即喋喋不休道:“什么白骨墙,那叫'皓桓令',又称‘皓素墙’!”
云欢学着夫子的样摇头晃脑起来,“意思是修筑泥墙将那些流民与蛮夷隔绝在城外,又为了与城中泥墙区分,墙上涂抹有毒的白脂木汁,那些木汁晒干以后变成白色,近似皎皎皓素月光,朝廷起了个名字,叫'皓桓令'。”
“正是这道政令,我们大玄各地才不受流民侵扰。”
讲到高深之处,云欢尾巴都快要翘起来:“本公子听说其他地方的‘皓桓令’隔绝的流民有限,依旧会起暴乱,唯有我们上邪郡将之管理得甚佳,从未发生过战乱。”
“众多,唔,就是像你们这样外郡的穷书生看中了这点,大批赶来我们郡研习。”
朝代更迭,门阀士族与豪强地主却不变。
“皓桓令”是本朝宰相提出的奏陈,以此隔绝朝代更迭中的流民与他国百姓,能让权贵与大玄的平民安居乐业。
皓,奏皎皎之清朗,桓,为民为治之陈,不可谓不妙。
云欢也是曾听其他郡来的门生说,“皓桓令”虽隔绝了部分流民暴动,却依旧免不了纷争。
流民闯出皓素墙侵入平民百姓家烧杀抢掠是常有的事,很少见上邪这般少有纷争或几近没有纷争之地,仿若世外桃源。
然而云欢说了一大堆,眼前人却不为所动,置若罔闻,面上若有似无闪过讽意。
云欢没看见,他作为上邪郡子民,只与有荣焉,“你现在知道我们上邪有多好了吧,你...你以后……”
凉风袭来,云欢一时迷了眼睛,等再看清时,那块诡谲阴森的玄玉被吹起,占据了全部视野,晃似蛊惑。
云欢愣住了。
他怔怔地改了口:“......你这块玉,是如何得来的?”
以为燕续青又不会作声,不料冷淡的眼眸看过来,云欢与之相视,燕续青久久不语。
云欢忽觉一阵毛骨悚然。
但那样的恐惧仿佛一瞬间的错觉,云欢见他移开视线,淡道:“不知,自某晓事起身上便有这块玄玉。”
“……那你,刚才为何说对你意义重大?”云欢干巴巴地追问。
燕续青依旧冷淡:“不知。”
仅这短短几句话,云欢就浮想联翩。
他看过的话本子少说百册,多则近千,有时候还要乘马车去听书。
云欢觉得,故事必定是这样。燕续青自战乱中失踪后,撞坏脑袋,失魂后丢了记忆,忘却自己皇子身份,只知晓这块玄玉的贵重,却不知晓为何。
说不定日后因家穷,要娶妻纳妾把玉当了呢!
莫名的,云欢越浮想联翩越气,倒不如把玄玉交给他保管!可是......云欢又一怔。
他拿了这块玄玉,然后呢?他要拿去做什么?
——不如拿了玄玉,取而代之,他来做真正的四皇子。反正燕续青也不知道。
云欢被那样杀头的想法惊到忘却说话,直到身旁的人淡淡唤了一声,“七公子。”
“干、干什么?!”云欢像受了惊的动物,睁大的狐狸眼中满是惊慌失措与心虚,就差把想干坏事写到脸上。
燕续青漠然地尽收眼底,沉默片刻,道:“若七公子无事,某便先行一步。”说罢,依旧目不斜视,背影冷漠疏离。
只是这一回,云欢没有如往常那般气急败坏,而是满目纠结。
微风习习,日光熠熠。
崖边三两门生齐聚,簇拥成一团,里面公鸡相斗的“咯咯哒”声不绝于耳,鸡毛乱飞。
寒食节踏青,言是互相交流学问,谈古论今,但重在斗鸡、吟诗作对等乐趣。
斗鸡已经开始了。
另一边,买不起斗鸡的门生则要端茶送水,收拾遥望亭中被云欢将书册翻来覆去的残局。
把书册均物归原主后,唯剩一本找不到主的杂书。
那人随手翻了翻,都是言当朝皇族宇文氏的前尘往事,来历、旧史、图腾等等。他面色一惊,这种书可以列为禁书,坊市摊贩为了不找麻烦通常不卖。
谁放在这儿的?
他吆喝了一声,无人应答。最终门生把书丢在角落,自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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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欢开始发愁。
从得知燕续青并不知晓皇子身份后,按照云欢的打算,既然天助他也,接着他就能找宇文季打探更多有关四皇子的消息。
可一想到宇文季那叫人作呕的黏腻视线,云欢又是气闷,又是打起了退堂鼓。
纠结之下,斗鸡的事云欢都忘了。
王颉抱着斗志昂扬使劲咯咯哒啄他手的雄壮之鸡“大巴”,见云欢面露愁容,也没说去斗鸡了。
连忙道:“欢儿,谁又惹你生气了?莫非——又是燕续青那个伪君子?”
“你提他做什么!”
被忽地呵斥,王颉压下妒火,“行,那我不提他,云七少爷这是怎么了,你说名字,我就去给你出气。”
“那你去把宇文季那个丑八怪给本公子绑过来。”
“......谁?”王颉把大巴的两只鸡爪用绳子绑起来放到地上,任由大巴扑腾。
他看左右无人,想去跟云欢讲道理。
不料对方立刻捂住鼻子,秀气的眉毛皱成一团,唰的后退一大步,嫌弃道:“你抱了大巴,臭死了,不要过来。”
王颉:“......”
他这辈子就没见过比云欢还娇纵的人,王颉无奈道:“是是是,七少爷,小的不过来。你刚才是说......吴王世子?”提及最后四个字眼,声音不由自主压低。
云欢无谓道:“是啊,就是那个丑八怪宇文季唔——唔唔唔。”
旁边走来三两门生,王颉霎时冲上前捂住云欢的嘴,等人走了,他刚放下手。
啪的一声,不轻不重的巴掌甩在了他脸上。
而方才被他捂住嘴的少年气得眼尾发红,“王颉你干什么!呸呸呸,臭死了——”
被扇了巴掌,王颉却若无其事,而是道:“欢儿,你难道不知私下侮辱皇族乃是重罪?他……那人就算再不堪,你也要把话放心底,不要被人抓住把柄,惹来杀生之祸。”
皇族,士族,豪强,地主。
最后平民,贱民,流民。
不同的身份若敢僭越,哪怕是私下议论,被有心人听去告发,轻则杖刑,重则斩首。
云欢是地主家的儿子,虽身份地位比普通百姓高,但比之皇族门阀,依旧低若尘埃,是生是死,皆在天潢贵胄一念之间。
云欢嘟囔:“……就你啰嗦。”
话和道理虽是如此,却叫云欢心里更恨与不甘。
——拿走燕续青的玄玉,取而代之。
那样的念头像魔障一般盘旋于脑海,驱使着云欢继续下去。他本想像对待寻常门生那般对待宇文季,经王颉劝告,云欢决定还是拿出对待皇族门阀的架势。
在拿到玄玉之前,云欢不想出现任何意外。
当晚。
云欢瞒着云母,给吴王府送了请帖,邀宇文季明日酒楼一叙。
次日,云欢裹上了最严实的貂氅,戴上当下男女皆盛行的面衣,上缀流珠,确认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后,才乘马车去了酒楼。
“见过世子。”云欢规规矩矩作揖礼,内心大骂对方丑八怪。
“快,七公子快起。”自昨夜收到云欢请帖后,宇文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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