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顶楼的包间关着厚重的实木门，三层隔音墙把外面大堂的觥筹喧闹全挡在了外面。
十月底的白港还留着夏末的余温，哪怕包间开足了空调，外头的空气还是带着燥意。
林适和已经就跟后厨交代过，上菜尽量慢，等客人到齐了再一道一道上，节奏缓点，避免突然来打扰到交谈。
约好的七点早就过了，墙上的挂钟分针又往前挪了一半，即将重新转一轮，季尧水此刻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咋还吃到了呢，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
此人的印象在安聆心里的好感度跌至谷底。
安聆从包包里拿出录音笔，按了一下开机键，小绿灯闪了一下很快暗下来，这录音笔是满格的状态，灯暗下去也是防止闪着灯会被察觉到，直接就暴露了。
她把录音笔推到桌角的白瓷茶壶后面，刚好被壶身挡住，季尧水进门的时候完全看不到，就算他落座了也无法察觉到。
这是个好位置啊。
林适和扫了一眼，点了点头，确认位置够隐蔽。
为了防止突然出现什么意外，安聆让林适和先给江绪发一下消息，真出事了他也好接应上。
酒楼的位置和包间地点都发过去。
江绪很快回了个收到，他说他今天就在附近社区处理纠纷，离酒楼步行五分钟，真有事随时叫他。
安聆侧头看向旁边的林适和，蹙眉，语气不耐，“我们都等了有一点钟了吧，他怎么还不来啊，要不先通知后厨先上菜吧，再等下去菜都凉了。”
林适和点点头，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后厨，简单吩咐了一句，把之前备好的菜品全部端上来。
没过多久，包厢门被轻轻叩响，服务员有序推门，一盘盘菜肴顺着转盘摆上来。
卤得透香的卤味拼盘，外皮焦脆的烧鹅，清炒时蔬，清蒸海鱼，还有一盅炖了三个小时的老火例汤，短短几分钟，满满一桌子菜全部上齐。
服务员微微俯身，在林适和身边问，“菜上齐了，两位还需要添什么吗？”
林适和摇头，“不用了，谢谢你们。”
得到否定答复后，服务员轻轻带上包厢门退了出去。
按照之前交代的规矩，没有里面的人招呼，绝对不会再有人随便推门进来。
两个人安静坐在桌边，菜香在冷调的空调风里慢慢散开
林适和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眉峰压得有点低。
直到现在，季尧水连一条消息都没发。
约好的时间对方迟到一点钟就算了，连个解释消息都不发，这点细节已经让他心里添了几分不耐。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安聆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茶是岭南的正山小种，香气温厚，扫去了一些烦闷。
她没说话，死死盯着门口，只等着包厢门再次被推开，能出现两个人影。
终于，门外传来脚步声，一轻一重，踩在地板上发出声响。
包厢门被推开，季尧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得体笑容，跨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带着歉意的寒暄，“哎呀哎呀，实在是不好意思呀，这路上太堵了，让林老师久等了。”
他环顾了包厢一圈，发现了安聆，“哎？这就是林老师的女朋友吧，哎呀真漂亮，真是让两位久等啦。”
他跨进门，目光从安聆身上离开，落在包间的装修上，真皮的座椅，墙上挂着的名家书法，桌上摆的细骨瓷茶具。
季尧水暗自发喜，这博主可真有钱啊，真会选地方，还是个这么高档的酒楼，和网上的低调样子完全不同，果然有钱人都是低调的。
他的眼睛很是忙碌，又看向满桌已经上齐的菜，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挂上那副笑吟吟的模样，快步来到林适和身边，伸手要去握他的手，“哎呀林老师真是年轻有为啊，你的视频我可是经常刷到呢，现在也来到百万粉了，真不错啊。”
跟在他身后的朱裕刚进门，一眼看见坐在桌边的安聆，手一抖，捏在手里的车钥匙“当啷”一声掉在瓷砖地上。
她赶紧蹲下去捡，脸瞬间涨得通红，努力低下头，不让别人瞧见自己这窘迫样。
还以为今天一起来的是谁呢，朱裕也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季尧水再让她喝酒的话，大不了撕破脸。可她没想到，来人是安聆，她悬着的心骤然落地，紧绷的弦也断了。
既然是安聆姐姐，那就安全了。
季尧水没注意到身后朱裕的错愕，侧头扫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点轻蔑和不耐烦，“你都多大个人了，拿个东西都拿不稳，没点出息。”
说着话他自顾自拉开主位旁边的椅子坐下，抬眼瞥了一眼站着的朱裕，下巴轻轻一抬，“小朱啊，站着干嘛，坐啊，把办公平板拿出来，待会合作的细节记好。”
朱裕僵硬地拉开门旁的椅子坐下，把包里的平板拿出来，按亮屏幕，打开备忘录。
她隔着整张圆桌，悄悄抬起眼，飞快看了安聆一眼，安聆对着她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她别露声色，安心坐着。
季尧水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视线再次落在林适和身上，语气相当客气，可话里那股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却怎么也藏不住，“说真的啊，林老师，其实我很早就想找机会跟你合作了。你看看你，年纪轻轻就百万粉，做的内容呢，又相当扎实，粉丝粘性也高，多少小姑娘是冲着你这张脸呀。你再看看我呢，虽然做情感内容做了三年，粉丝虽然比你多一点，但现在这整个赛道也是越来越内卷，我也很是发愁，正想着找点新的破圈方向，真没想到这么幸运，你就找来了，我真是惶恐啊，咱们俩这次联动，绝对是双赢的局面。”
“季老师说的是，”林适和伸手给季尧水添了杯茶，语气从容温和，他嗓音本就清朗温润，此时更是挑不出错，“这次找您过来，也是想做一期新颖独特的内容，此前我就一直做美食治愈方向的内容，现在和您合作，刚好可以一起来聊聊年轻人在职场里受的那些委屈。相当于大家一起围坐在饭桌上，敞开心扉谈谈自己心中的不快，相信很多年轻人能够共鸣的。”
安聆垂下头，偷偷嗤笑，看林适和这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真想着合作呢。
不过，此话一出，季尧水脸上的笑容淡了点，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晃了晃手中的杯子，“林老师，我得说句实在话啊，你这套路子呢，在你那行得通，但是在这我，不行。你想啊，那些网友来看我的视频，图什么呢，无非就是是解气，人家又不是来喝心灵鸡汤的。什么治愈包容，太温和了，这没流量啊，咱们这期视频，得改改。”
他伸出手指，指尖敲击在桌面上，“脚本我这边有个大概的思路，开场你先做一桌菜，我坐旁边直接和你聊职场里那些糟心的老板，PUA的领导以及甩锅的同事。我负责输出那些尖锐的观点，而你只要你负责在旁边附和就行，比如说‘季老师你说得太对了，简直和我之前遇到的一模一样’，这样一来，观众看着爽，有共鸣，咱们这流量自然就上来了。”
林适和收敛了笑容，眼尾轻轻眯起，尽量表现出礼貌的一面，“可是季老师，这和咱们之前私信里聊的方向不太对啊，我们不是说走美食治愈方向吗，并不是来吐槽的，如果改成对着镜头骂别人，这和我账号一贯的风格差得太远，粉丝会不适应的。”
“哎呀林老师，你就是太实在了，”季尧水摆了摆手，指点起林适和来，“流量是什么？流量就是情绪啊。你看看你，做一顿饭最多也就几十万播放，但是咱们把职场吐槽做出来，打造独特的尖锐感，这播放量轻轻松松破千万啊。你的粉丝本来也就年轻人居多，那年轻人在职场能好过吗？他们看到我们这种内容不就狠狠共情了？分成我们可以谈，我做传媒这么久了，自然还是要比你更懂一些的。”
他说着话，伸手从旁边的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合作协议，推到林适和面前，“我这边拟了个大概，你看一下。这期视频的版权是我的，你这边只需要出场地和菜品，播出的时候，我的账号全平台首发，你的账号跟着转发就行。至于分成嘛，我七你三，毕竟这个选题方向是我提的，而且我粉丝量更大，流量基本盘也都是我这边带到嘛。”
狮子大开口？敢要这么多？
什么人啊？！
安聆眼睛瞬间瞪大，垂在桌下的手轻轻握拳。
这哪里是什么双赢合作啊，这分明是把林适当免费的场地和工具人，从头到尾所有好处全都归季尧水捞着了，林适和甚至连基本的内容创作话语权都没有。
她侧头看了一眼林适和，刚要开口说话，林适和放在桌下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按了按。
他偏过头，皱起眉摇摇头。
安聆见状也只好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脸上露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
真想把季尧水给撕碎了呀。
哈哈哈哈……
林适和还在维持着客气和礼貌，“季老师，这个分成比例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咱们两个账号联合发布，版权也是共有才合理，这七三分成的话，我团队那边也不好交代呀，是不是？您不要为难我呀。”
“有什么不好交代的，”季尧水轻笑了声，语气嚣张又傲慢，“林老师，你可看清楚了，我这是五百多万粉的账号，带你的百万粉账号玩，说出去也是你高攀了呀。你好好想想，这期视频发出去，给你引流至少十万粉，你三成都拿少了，换做是别的博主，他们还得求着我合作呢，你这不感恩戴德就算了，还在这里讨价还价啊。”
他说完，夹了一块烧鹅放进嘴里，皮脆肉嫩，卤得刚刚好，季尧水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你选的这菜味道确实可以，比外面那些网红私房菜强多了。以后我请朋友吃饭，就定点这了，你给我留个包间折扣。”
这话念得熟稔，完全不把别人放在眼里。
他自然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完全没注意到旁边朱裕的脸色越来越白。
她本来就是被季尧水临时拉来做记录的，刚才一进门看见安聆和林适和，整个人都是懵的，但安聆让她别声张，她也只好安安静静坐在一旁记录。
可现在听着季尧水这一通得寸进尺的要求，把之前说好的合作方向全改得面目全非，对着两个真心想做内容的哥哥姐姐指手画脚，她心里满不是滋味。
不行，绝对不能让季尧水这么欺负哥哥姐姐，太不是人了吧。
犹豫了半天，朱裕才鼓起勇气，细声细气地开口，“季老师，咱们不是还接了广告吗？也和品牌方说好了走的是治愈路线，现在改得这么尖锐，会不会不太好？万一品牌方生气了怎么办啊……”
被当众驳了面子，季尧水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狠狠扫了朱裕一眼，正想骂她，又觉得不能当着面前俩人这么可带下属，换了较为温和的语气，但话里话外还是带着刻薄的凉意，“我和林老师谈合作，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你记好你的记录就行，别的事少插嘴。”
朱裕被他这一眼看得一缩脖子，赶紧低下头，指尖在平板屏幕上重重一按，划出一道长长的光痕，不敢再说话了。
季尧水转回头，又对着林适和扯出个笑，“不好意思啊林老师，别管她，就一个刚毕业的小孩，没见过什么世面，说话没轻重。咱们继续聊，刚才说到分成的事，林老师你回去跟团队好好商量商量，真的，相信我，跟我合作你绝对不会吃亏的。”
他越说越顺，仿佛合作已经胜券在握，靠在椅背上仰起下巴，声音越来越飘，“我跟你说，我现在虽然涨粉慢，但是基本盘还是很稳的，等咱们这期视频做完，我还能把我这边的商单分你两个，你一个做美食的，接两个家居类或者厨具类的商单，报价直接翻一倍，这都是资源，我是不会坑你的，别人想找都找不到门路。”
安聆越听脸越沉，趁着季尧水没发现，偷偷翻了个白眼。
这哪里是合作，这是把人当免费的垫脚石踩。
从头到尾，季尧水没有问过一句林适和的想法，也没考虑过是不是符合林适和账号的风格，满脑子都是怎么蹭流量，怎么拿大头好处，仿佛能和他合作上，就是取得了天大的恩典一般。
她再次侧头看向林适和，他的脸色还是一如既往平静，仿佛做好了准备。
那就看看季尧水还能再说什么吧。
季尧水看两个人都没接话，只当他们是被自己说动了，脸上浮现出笑意，“对了，林老师你记得多在视频里提提我，比如说‘我一直看季老师的视频，特别受启发，季老师他教会了我很多‘这种话，这样我的粉丝看着也亲切。别到时候你一个人抢了镜头，要注意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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