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处，风光秀丽，浓荫接连。
层层石阶上，一道身影匆匆攀上。
晏回气喘吁吁，藏着满心的话想要对故人去说，日夜兼程，才再度赶到了青城山。
晏回心中无限欢喜，即便还穿着一身华服却仍然疾步而上，引得环佩叮咚。
林鸟飞过，日光明媚，晏回抬头看着，唇角扬起轻松又无限快意的笑容，缓缓将将视线落下。
却看见不远处的层层阶梯上，一对璧人相拥。
晏回呆住了。
那男子，是阮栖风没错，甚至于阮栖风已经察觉到了晏回的到来，略略侧过头来，看向晏回。
远远的，晏回看不清，可仍然可以看出阮栖风晕红的眼尾和鼻尖，简直就是梨花带雨。
晏回顿时周身一震。
而阮栖风怀里抱着的女子……那个背影……
哪怕只是背影，晏回也不觉得自己会认错。
林非鱼。
他的未婚妻。
他的皇后。
晏回只觉得瞬间自己的喉头好像被什么堵住，艰涩得他难以开口。
林非鱼此刻抱阮栖风，是踮起脚，将双臂环着阮栖风的脖子，无限亲昵的姿态。
从前晏回不是没有和林非鱼抱过，可是那时候，林非鱼总是宛若蜻蜓点水，靠在他肩侧，甚至完全不会回抱。
一股苦涩酝酿在心。
为什么？
晏回有些怔愣看着紧紧相拥的璧人，看着阮栖风不再看自己，而是再次埋头贴紧她鬓边，闭上了双眼。
为什么啊。
明明他已经很努力在学阮栖风了。
阮栖风的狐媚子招数，他不是不知道，甚至还专门去研究过。
他一边学着那腻到几乎让他毛骨悚然的音调和语气，一边试图去研究阮栖风的穿衣，现在他的常服大多都是浅色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还是惘然。
阮栖风究竟有哪里好？
锥心刺骨。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阮栖风只是皮相好了些，只是比他先一步认识非鱼，只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不公平啊，不公平。
他哪里不如那个阮栖风？
晏回黯然转身，他终是慢了一步，或许不止一步。
晏回转身下山，起轿回京。
半月后，一道诏书发来，称阮栖风有功于朝廷，特封其妻为三品诰命夫人，金银无算。
另，林家官复原职，并封王朝云为三品诰命夫人。
晏回黯然从青城山下离开。
回到京城后，他沉沉入睡。
梦里，是元始天尊：“这下，你满意了吗？”
晏回怔怔：“怎么可能满意？”
元始天尊淡淡一笑：“那吾，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晏回心头一跳。
顿时一阵狂喜袭来，太好了！他终于有了机会！这一次，这一次他一定能！
晏回深深一拜：“多谢天尊。”
刺目白光蔓延开来。
晏回再度睁眼，发现自己来到了林非鱼十五岁那年初春那场相亲宴上。
区别于上一次的是，晏回这一次参加了林非鱼的这场相亲宴。
他以二皇子的身份出席，顿时惹得场上是热闹纷呈，许多人都十分殷勤向林郡望敬酒。
因为他一直以来人缘都很不错，广结好友，因此不少京城勋贵子弟都走上前来：
“二殿下，您今儿个来，莫非是……”
他们笑着隐隐看向林郡望身旁安然坐着的林非鱼。
杏花扶疏，碎光斑驳，将少女本就姝丽的面容衬得更为嫣然，恰似春光，却又远胜春光。
哪怕只是一眼，就足以让他心跳。
周围的少年大多年轻气盛，顿时几个面上也红了，笑道：
“林小姐可真是宛若仕女图走出来的一般，一颦一笑俱是天姿国色。”
“如今京中女子，才貌双绝者，无非是周家大小姐、林小姐、然后便是薄小姐了。”
少年聚在一起，无非是聊些精舍走马、还有就是商量哪家的女孩子最好看。
“唔……我感觉周小姐性子看起来有些淡了，薄小姐的话又总是冷冰冰，唯有林小姐率性自然，行动间也不逾矩。”
“二殿下，你怎么看？”
晏回看着他们一笑：“好啦，毕竟是诗宴上，说这些不好。”
其实他只是不想少年们将视线落到林非鱼身上。
然而那些好兄弟们却是不依：
“不行！二殿下您今天放个准话，是不是就喜欢那林小姐！”
晏回一怔。
然后再度看向林非鱼。
喧闹人群中，她只淡淡摇着团扇，只那一瞬间得以窥见她面上流露出的几分不耐。
晏回笑了。
她本就是一个将所有的叛逆都藏在守礼下的少女，旁人见她只觉率性却不逾矩，他却知晓她已经想逾矩太久了。
少年们看着晏回这突然的一笑，顿时啧啧起来：“那二殿下还不赶紧去提亲？”
晏回笑着摇摇头：“不好，再等等。”
正此时，林非鱼摇着团扇起身，对着一旁的林郡望道：
“父亲，小女忽觉膺中有感，想前往山下涧溪处觅得些词句。”
林郡望：“嗯，去吧。”
林非鱼极尽窈窕之风流，步下了山。
晏回也草草继续应付了众人几句，然后找了个由头离席。
结果没跟几步，就听得下面一声——
“操。”
晏回没忍住，噗嗤一笑。
顿时惊得下面噤声。
他担心吓到林非鱼，于是缓缓走出，噙着唇笑道：“林小姐。”
林非鱼将团扇掩在面前：“啊，二皇子。”
山风轻快，将她面容上的几缕发丝吹拂，愈发显得她灵快天真，一对清亮双眸中还含着些仓促。
不像上一次，越到后面，总是沉着脸，双眼里更是像是深潭，沉沉的，带着些死寂。
看到她如此了无心事的模样，晏回忍不住也扬起了唇角：
“林小姐是不是也觉得方才宴会上有些无趣，才想出去走走？”
林非鱼有些讶异：“二殿下您……”
晏回：“我与你一起去山下走走吧，我也觉得那些繁文缛节、装模作样的吟咏很没意思。”
林非鱼一怔，然后笑着点头。
一路，晏回想着对林非鱼的了解，努力去找话题，聊些她感兴趣的诗词歌赋之类，还说了几首她写的诗。
不过林非鱼看起来都兴致恹恹。
晏回略略一顿，然后就改了个策略。
他说起了兄弟们平日里说起的那些趣事。
比如哪家官员的八卦啊，谁家儿子又犯了事儿啦……
这下林非鱼感兴趣多了。
晏回心中欣慰一笑。
还好他不是个迂腐的性子，往日里交的朋友众多，在这种时候也不至于掣肘找不到话题。
他看着林非鱼唇角的笑意，顿时觉得原本有些压抑的心情也松快了许多。
走着走着，他们便下了山。
一下山，晏回才倏然想起，之前他特意调查过，阮栖风和林非鱼的第一次见面似乎就是在这座山下。
晏回顿时紧了紧掌心。
他要阻止非鱼今天见到那个狐媚子。
晏回装作无事，还是像方才那样笑容清浅适意：
“林小姐，不知您想去金明池逛逛吗？那周围有一个亭子，据说近日百花盛开，风光尤美。”
林非鱼：“莫不是引凤亭？”
所谓引凤亭，是晏平帝昔日里将谢鸾接到宫里，二人第一次相遇的地方，据史官记载，那时谢鸾喜极而泣，与晏平帝相拥，传为一段佳话，后来晏平帝特意赐名【引凤亭】。
后来不知多少文人墨客大肆渲染这桩美谈，甚至于引凤二字已然成了当代思妇诗里避不开的典故。
晏回脑中忽然想起了上一世谢鸾的结局。
心头蓦地一跳，但是阮栖风狼子野心狐媚在前，他也顾不得那么多。
晏回笑：“是的，林小姐不如一去。”
林非鱼想了会儿。
她正要点头，林中传来一阵清脆的声音，瞬间将她的注意力吸引走。
这声不似笛不似箫，是……
晏回瞳孔骤缩。
吹叶。
他蓦地抬头，看向那声音源头，一处幽静竹林，不时片片竹叶簌簌而下，萧疏清雅。
林非鱼顿时眼眸一亮：“这是……”
她莲步轻移：
“这是吹叶之声？在此竹林间，当真雅致，不如前去一观。”
晏回呆在原地。
林非鱼有些迟疑，回头看向晏回：“二殿下？”
晏回只觉浑身冰凉，扯了扯唇角：“好。”
走过竹林的小径，曲曲折折，竹影晦暗，晏回走在其中只觉心神恍惚。
不甘。
“林小姐。”
幽暗的竹径里，晏回驻足，面色几分发白，想要用尽最后一丝可能去阻止。
其实，按理来说，他不该那么没有自信的不是吗。
就算看到阮栖风又如何，他难道还没有自信比得过阮栖风？！
但是不知为何，心口总是有一种隐隐的预感，那就是林非鱼只要见了阮栖风一面，从此以后，他便再无机会。
林非鱼顿住，回眸：“嗯？二殿下怎么了？”
晏回深吸一口气：“竹林里不知是何人，我们出来没有带什么人，要么还是不要前去了。”
其实他这个话说得很莫名其妙，也很没有礼数，甚至于他很清楚这个话说出来林非鱼必然会隐隐有些不快。
因为她本来也不是个怕事的人。
果然，林非鱼略略蹙眉：“……不妨事的，多谢殿下提醒，我看殿下面色有些苍白，不如殿下现行回了？”
她面上带了些关切：“要么殿下先回吧。”
果然。
晏回苦笑摇摇头：“没什么，那我们一起去吧。”
竹林小径越来越宅越来越暗，因此，也将尽头处的光亮衬得尤为醒目。
溪水淙淙，赫然是一处绝佳的景致，古树枝干遒劲，更添几分古意。
然，最为亮眼的却是那古树旁的一抹亮色。
一人白衣胜雪，站在一只鹤旁，安然坐在古树曲折的树干上。
一抹翠绿出现在他唇边，他以手持叶，闭上眼睛吹叶。
翩然若仙，光风霁月。
林非鱼怔住，原本平静的双眼陡然闪烁出光亮，住住落在那道月白身影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不甘几乎将晏回打倒。
他卑劣得想要先一步抢占在她心中的地位，甚至于比上一世更早认识了她，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还是徒劳。
看着自己的时候，她便摇着团扇面上流露出客套与疏离；看着阮栖风的时候，她连摇扇的动作都停了，眼里闪烁着明媚的光。
晏回不甘看着，正是知道她不爱的样子是怎么样，如今才更能知道，如今林非鱼的眼神意味着什么。
晏回以为自己早一步就可以有所改变，却发现根本无从改变。
但至少，晏回这一次掌握了一个信息。
那就是，今日林非鱼之相亲宴，是阮栖风苦心积虑策划的一次相遇，无论林非鱼用不用那辆牛车，阮栖风都会在今日结识林非鱼。
……
元始天尊：“仍然心有不甘？”
晏回郑重点头：“天尊，请问是否可以重来到，琼月宴上，昔日皇后娘娘当众称赞林非鱼的那个晚宴上。”
白光弥漫。
再度睁眼，晏回已经到了丝竹管弦的琼月宴上。
而这一次，他无比专注地看着林非鱼站起来，吟咏自己方才作的诗。
十三岁的林非鱼，看起来还十分稚嫩，甚至于脸上的婴儿肥还没有完全脱去，偏偏因为今日宫宴点了胭脂描了眉，认认真真站起来念诗，尤有几分可爱。
晏回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这一声却让林非鱼注意到了，她吟完后，几不可查扫了他这里一眼。
晏回顿时微怔，莫非是方才那一笑，引起了她的注意力？
晏平帝举起酒杯哈哈大笑：“好，的确好诗，皇后怎么看？”
谢鸾眼中闪烁着欣慰和喜爱：“此女才华出众，当得起京城第一才女之名。”
晏平帝抚掌而笑：“方才林小姐念诗之时，回儿忽然发笑，不知是何事？”
晏回被点起来，站起来，顿时面上有些红了：“儿臣……也觉得林小姐的诗很好，诗中意向高远……”
他越说头越低，脸越红。
他都在说什么啊……
林非鱼噗嗤一笑。
晏回抬头，一对丹凤眼里是欣喜也有些紧张窘迫，有些不敢看她，只匆匆看了一眼。
却看她笑容粲然，好似晨露初凝。
晏回的心骤然乱了。
晏平帝：“回儿向来不喜好这些诗词歌赋，怎么今日倒是夸起林小姐了？”
李贵妃坐在一旁，扫了一眼下方，巧笑倩兮：“回儿年纪也不小了，也到时候了。”
晏平帝点头而笑。
琼月宴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宫。晏回一直盯着人群，找准时机跑了上去。
他来到了林非鱼身前。
林非鱼有点好笑，看着他：“二殿下？”
晏回点了点头，随后缓缓道：“我很喜欢林小姐的诗，以后，可以经常到林府拜访吗？”
林非鱼这是才十三岁，显然还没有被那些礼仪束缚住，只是有些好笑地上下打量了他，随后方才道：
“二殿下想拜访林府，为何不和我爹爹说去？要来找我？”
晏回：“因为……”
林非鱼漂亮的杏眼一眨不眨看着他。
他道：“你的意见，于我而言很重要。”
话一说出口，晏回顿觉不妥，恨不能找根柱子把自己撞死。
林非鱼一怔。
晏回也觉得冒失，顿时有些懊恼地后退一步，以手扶额：“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林小姐，我……”
结果，林非鱼却是笑：“当真？”
晏回见她似乎并无不虞，于是立刻道：“当然是真的。”
林非鱼笑吟吟点了头：“好啊，那我觉得并无不妥。”
……
晏回三天两头往林府跑，林郡望王朝云一个头两个大，女儿如今才十三岁，这晏回未免也太着急了些。
于是干脆找了个当代名儒来府中，让晏回以听课的名义登府拜访。
晏回将上一世林非鱼的喜好记得清清楚楚，因此这一世无所不用其极得买糕点、弄些小玩意儿来，甚至还先人一步，命人做了根竹节玉簪子，当成了林非鱼十四岁的生辰礼。
距离林非鱼相亲宴只有几乎半年了，晏回必须在这段时间加倍努力，争取让林非鱼眼中只有他。
晏回回想起上一世阮栖风用来讨好林非鱼的手段，也去花了好多功夫学了吹叶，甚至于练到了废寝忘食，连贵妃都嫌弃他吵闹。
在林非鱼面前吹叶之时，晏回发现林非鱼的眼睛亮了些。
但是，心中的酸涩却是一点点弥漫开来。
这是他用了极为无耻的手段，方才剽窃来的，这本不属于他。
晏回：“非鱼，想要我教你吗？”
林非鱼笑：“要！”
一年多的相处，他如今可以叫她“非鱼”，而林非鱼会叫他“晏回哥哥”。
这是上一世从未有过的，这也让晏回更加有信心，认为这一世必定会有转机。
直到林府请来的当代名儒说了句：“如今儒家经典已经讲完，不如一讲老子的《道德经》。”
林非鱼双眼流露出几分兴色：“《道德经》？我可喜欢道家了！明日就开始讲吗？”
大儒笑着捋须：“不错，只是我对于《道德经》的理解终归流于表面，在讲完字面意思后，我还有一位挚友，届时请他入府，给二殿下和林小姐好好一讲何为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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