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下了好大的雨。
雨又密又急,大得在马车顶砸出宛若鼓点的声响。不时有几滴顺着车窗飘入,砸在阮栖风的身上。
马车摇晃,阮栖风的眉头用力皱起,身子完全蜷缩起来,肤色白到泛青,宛若即将僵死的虫。
林非鱼大脑一片空白,脱下身上外袍,慌乱盖在阮栖风身上。
她的外袍薄如蝉翼,被雨丝打了软软贴在阮栖风身上,她再度将外袍拿起,跪坐在轿中,用自己的身体去替他遮风挡雨。
好大的雨,簌簌而来,偶尔卷起的车帘可见路面一阵一阵刮过澎湃相催的白波,几道惊雷炸响,雨湿了她浑身。
雨珠顺着她鬓间发丝,一滴一滴落下,落在他身上。
马车压到了什么东西,猛地一震,阮栖风忽然咳嗽起来,声音沙哑破碎,是压抑到底的痛苦。
一滩血吐出来,吐在了她的膝上。
鲜红到刺目,妖异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小姐!……路上被摆了一大片护栏还有钩刺,马车开不过去!”观云带着哭腔。
心坠入谷底。
她将阮栖风放好,撩了车帘,很快被又冷又密的雨打得面上发疼。
可观云,早就被淋得浑身湿透,眼睛都要睁不开,满脸雨水,却仍蹙着眉,崩溃而哭:“小姐!!怎么办啊!!小姐……!师父怎么办!!”
她脱了外袍,双肩露在外面,浑身被打了个彻底,几乎无法站稳。
她的目光触及面前放了三四排的横栏,上头用铁链拴住,最前面还有一排钩刺,如若不是观云及时停下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其他路能走吗?”
身后传来一道女声的疾应:“附近的路都被封了!小姐,远处还有一队车马赶来!”
林非鱼闭上眼睛,仰起脸,冰冷的雨胡乱在脸上拍。
片刻,几辆高大华美的马车停在钩刺围栏的另一边。
几个太监打着伞,向轿中伸出手来。
白又密的雨中,只隐约见得一少年下了车马。
林非鱼眉头蹙起,痛苦到跪坐在地。
摘星:“大小姐,我带你走。”
林非鱼哭得声泪俱下,悲戚至极。
她一人走了,然后让阮栖风和观云在这等死吗?
阮栖风是为她挡酒才这样,她如果这时候走了,那又成什么了?
远处太监尖细的声音传来:“林小姐,我家主子说了,您一人可以过来,有什么都可以商量。”
钩刺和栏杆被放开了仅仅只容一人过的狭缝。
林非鱼踉跄起身,却被摘星拽住了胳膊,听她冷硬道:
“小姐,现在走还来得及。”
她双手拽住摘星的胳膊,一对眼睛里尽是死寂:
“放开我。”
摘星咬牙:“这些事情本就与小姐无关!小姐请回吧!无论是林府王府还是教习司,奴婢都带您回去!”
林非鱼摇头,体温被雨水裹挟走,此刻她亦然是摇摇欲坠,回头凄然道:
“摘星,这一天总会来的,你以为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不是今天,也会是其他时候!”
她用尽浑身力气甩开摘星,近乎是一步一踉跄而去。
留的缝隙实在是太过狭窄,窄到了那钩刺勾破了她的裙摆,腿上的皮肉被翻起。
走到对面的车马前,那少年猛然后退了一步。
林非鱼浑身力气殆尽,跪倒在地,勉自支撑着抬起头来。
晏回一身绫罗,一张俊逸面容上满是错愕。
而她,只穿着里衣,暴雨早就将她的裙摆打湿,全部贴在了身上,染了泥水血水。
晏回怒道:“我让你们带林小姐来,是让你们让她这样来的吗?!将她扶起快快扶入轿中!”
林非鱼甩开一旁的人,以头抢地:“二皇子,求您放开路障。”
晏回:“这是母妃的意思,我……”
林非鱼一下一下叩头,声音闷响。
一道惊雷劈过,将她的狼狈尽数展现。
晏回咬牙:“放开路障!”
“二皇子!这是贵妃娘娘的命令,小的们怎么能……”
“放肆!本皇子的话你们也不听了是不是!放开!”
路障缓缓挪开。
观云立刻驾车而去。
面前一双手犹疑着将她扶起。
晏回满面不忍:“抱歉,我不知晓你会下来淋雨,也不知道你……”
“带林小姐去附近的医馆,给她重买一身衣裳,快去!”
医馆。
林非鱼换了衣裳,躺在床上,附近还燃了火,体温一点点回暖。
她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观云那边是否顺利。
晏回坐在床边,神色复杂。
烛火摇晃,苍白的脸色让林非鱼本就姣好的面容愈发显得楚楚可怜、脆弱易碎。
初见时她肆意明艳的样子,他还记得。
可如今,看着她多少因为自己而遭此劫难,心中的愧疚和怜惜越来越多。
晏回迟疑递上一个汤婆子:“林小姐,你接过来暖暖手。”
林非鱼看着那华美饰金的汤婆子,迟疑着接过,随后道:
“二皇子,那马车到了地方吗?”
晏回回头望去,听得属下附耳几句,旋即温声道:“已经到了,林小姐且放心吧。”
林非鱼终于略松了那根紧绷的弦,疲惫袭上心头。
好,接下来,就该谈条件了。
林非鱼闭上眼睛,面容憔悴:“二皇子今日前来,是有要事相商吧。”
晏回顿时有些无措:“我……我今日来,是想……”
林非鱼抬眸,看向晏回。
他脸红了,眼神飘忽。
见她看来,他似是终于给自己打气般,鼓起勇气看向她。
“我想求娶林小姐。”
话音落下,林非鱼却并没有什么惊讶、惊喜的神情。
晏回有些错愕、无所适从,他脑中预演过无数次,可偏偏从未想过这一幕。
为什么林非鱼平静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为什么面无表情,为什么不开心呢。
琼林宴上他一直都在看她,她的眼神不也偶尔掠过他,然后羞红了脸吗!
晏回心中惶惑不安,忍不住越想越多。
却见面前之人的手轻轻抚摸着汤婆子,面上是深深的疲惫,唇角却清浅扬起:
“好。”
狂喜砸来。
他就知道!就知道当初如此特别的初遇是命中注定!
整个京城,没有闺秀会比林非鱼更加漂亮、更加有才、更加特别。
他就知道,他们是心意相通的!
晏回简直压抑不住狂喜:“那,我现在就去回了母妃,届时为你运作。”
林非鱼垂下眼帘,长睫投下宛若小扇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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