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青生前，未能给康朔留下一儿半女，始终是他心底的遗憾。而何瑛姃初入王宫时，也曾怀过一胎，可惜福薄缘浅，那一胎尚未坐稳，便滑落了。
当时，医官说何瑛姃体质纤弱，根基不固，胎孕艰难。康朔听闻后，不仅没有因此嫌弃她，反倒对她更加怜惜上心，珍药补品如流水般送入她宫中，呵护备至。
如今，她再度有孕，无论是她还是康朔，皆视若珍宝。谁能料到，盼来盼去，竟盼来这样一场悲剧。
寝殿内，何瑛姃躺在床上，声声哭喊，以发泄心中悲痛。康朔则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极力压着胸中的郁气。他只恨不是自己生。
这世上，只要权势在身，万事可强求，唯独子嗣，只能凭缘分。
方才，他说尽柔情似水的话，却都无法安慰何瑛姃，此刻只觉得疲惫，想出去透口气。刚拐出院门，便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蜷缩在角落，正是一切的始作俑者——康缇。
从启明大典开始，她一而再、再而三作闹，还胳膊肘子往外拐，和那严修明一起，下自己面子。
他已经忍无可忍了。
“说吧，你是如何做到的？”康朔冷声问道。
康缇茫然地抬了一下眼，又迅速垂下。
“把你怎么纵马，怎么冲撞了你王嫂，从头到尾说给我听。一个细节都不能漏。”康朔一字一顿，像是在审犯人。
他知道如何诛心。让一个亏心的人，将自己的亏心事，再剖开审视一遍，也是另一种酷刑。
果然，康缇彻底崩溃了。她猛地抬起头，眼泪再次从红肿的眼睛里流出，声音破碎，语无伦次：“她……马惊了……我没想到，王嫂她……”
康朔看妹妹，一脸泪痕，在晦暗的光线下粼粼闪烁，好似碎掉的宝石。婆娑泪眼，惶恐迷茫，更像个受惊的小鹿。
一瞬间，痛失子嗣的愤怒，都被这楚楚可怜的模样融化了。
他心头发酸，目光也不觉柔软了。“你伤着没有？过来，我看看。”说着，他伸手扶住了康缇的肩头。
康缇顺势抓住他的衣袖：“王兄，我……我不是故意的……”
“好了，不说了。”康朔叹息一声，不由分说地将她揽入怀中，双臂收拢，用自己宽阔的胸膛，将她颤抖不已的身躯，紧紧包裹起来，一如从前，“不怕了，王兄在这儿。”
熟悉的温暖和气息笼罩下来，康缇紧绷的心弦，瞬间断裂。她将脸深深埋进王兄的衣襟，双手死死揪住他背后的衣料，再次放声痛哭：“对不起……对不起……”
一遍又一遍地道歉，混合着泪水，浸湿了他的前襟。
康朔稳稳地抱着她，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前一刻，他还在何瑛姃的寝殿内大发雷霆，发落了一干伺候不力的宫人。但此刻，怀抱中这个小可人，热乎乎的一团，竟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的怒火。
半晌，他略微松开怀抱，低下头，双唇凑到她冰凉的耳廓，柔声说道：“傻缇儿，意外而已，王兄不怪你。乖，别哭了，仔细伤了眼睛。回去好好睡一觉，嗯？”
康缇缓缓抬起头，看着王兄狭长的眼眸中，满载柔情，这才得一丝放松。大哭后的虚脱，瞬间漫遍全身。
“嗯。”她乖巧地点了点头。
康朔快速脱下，披在妹妹身上，顺带额前碎发，而后单臂搂着她，转身要离开。
康朔利落地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妹妹单薄的身上，仔细拢好，又帮她理了理黏在脸颊上的头发。动作极尽温柔。最后，他单臂环住她的肩，准备离开。
刚迈了一步，康缇左膝突然传来一阵刺痛，腿一软，栽到了康朔身上，被他稳稳接住。
“怎么了？”康朔问。
康缇这才后知后觉，先前摔下马时，将左膝转筋了。她吸了气，弯腰去揉膝盖。
康朔见状，皱着眉叹了口气：“摔痛了？怎么不早说？”言罢，他半跪下来，双手使劲互搓，直至掌心发烫，然后贴在康缇的膝盖处，揉按起来。
掌心传来的温度，透过衣料，温着伤处，也温着康缇混乱的心。眼看着，又是一波泪水夺眶而出。
而康朔以为自己手太重了，便赶紧收了回来，“赶紧回去，让医官瞧瞧。”说罢，他背起康缇，往□□馆去了。
“好点了吗？”康朔抬头，看见她又哭了，以为是自己手太重，便立即停下，“弄痛你了？是我不好。”他站起来，转过身，又微微蹲下，“上来，我背你回去，赶紧让医官看看。”
夜色已浓，宫灯亮起，在地上投下长长短短的影子。
康缇安安静静地趴在康朔的背上，心中是久违的安全感。
而康朔感受着背上的重量，越走越畅快，越走越得意。
其实，少一个子嗣不算什么，他还会有下一个。可康缇只有一个。
若她因此心怀愧疚，不再记恨自己，今后也肯顺着自己，那么损失一个孩子，也是值得的。
对，就是要她欠着自己的。
﹡
到了□□馆，医官仔细查验了康缇的膝伤，幸而只是筋络扭挫，并未伤及骨头，敷上活血散瘀的膏药，嘱咐每日轻柔按摩数次，静养些时日便可无碍。
康朔立在床边，听罢医官禀报，紧绷的心神放松了几分。他挥手屏退旁人，坐在康缇的床边，为她拢了拢锦被：“缇儿，早些睡吧。”
“嗯。”康缇轻哼一声，闭上眼，脑海中竟又翻出白日里的种种。石板上的血迹、何瑛姃的哭声还有那被发落的嬷嬷……
“王兄，”康缇突然又睁开眼，声音仍有些许发颤，“你当真不怪我？”
“我若是怪你，此刻便不会在这里了。”康朔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柔和。
“那王嫂呢？”
“她也不会。”他答得很快，几乎是不假思索。
康缇听出这是安慰，是哄她的话。可此刻，她宁愿被这样哄着。
“王兄，”康缇的声音闷闷的，“你能等会再走吗？”
“好。”他立刻应承道，“你安心睡，王兄在这儿。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这句话像一句咒语，稍稍安抚了康缇不宁的心绪。她终于肯闭上眼睛，慢慢地，呼吸也变得绵长。
室内的烛灯，燃得正好，晕开一团团暖光，笼罩着兄妹俩。几年了，他们难得像这样，安安静静地相互陪伴着。
康朔垂眸，温柔的目光泻在她沉睡的容颜上。
此刻，康缇早已取掉钗环，长发散在身后。那张白皙莹润的鹅蛋脸，也褪去了平日的倔强，显出一种至纯至净的美。尤其是娇憨的鼻头和饱满的唇瓣，是任何珠宝玉石，都比不了的天然韵味。
康朔看得有些出神。恍惚间，他才惊觉，从前那个粉团子妹妹，已经长大了。还长得这般窈窕玲珑、美艳动人。
鬼使神差一般，他伸出了手。指尖贴在她的额头上，一点点，一寸寸，掠过那蛋壳般的肌肤。
从眉眼到脸颊，从脸颊到嘴唇，从嘴唇到下巴……他仍舍不得收手，一路游走到颈上，到锁骨，最后碰到了微微敞开的领口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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