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天穹是一片深海。
而金凉城便是深海中的一块礁石。上面遍布孔隙,形成大大小小的漩涡。西康王宫便是这样一个漩涡。
漩涡深处,有人吟诵。
早年康缇患有哑疾,平日里确实说不出话,但梦呓时吐字真切,谁也说不好,这哑疾是真的,还是装的。连她自己都不知为何。
后来,经一位高僧指点,康缇入璇玑塔静修,平时的课业便是诵经抄文。说来也奇怪,那么多经文,初学者读都读不下来,康缇却能流利顺畅地吟诵,声音清亮,语调平静,完全看不出有哑疾的样子。
就这样,从诵经开始,她一点点尝试发出声音,慢慢也就能说话了,到最后几乎痊愈。这时候的沉默,不过是她愿不愿说话的问题。
自上回从太庙回来,康缇又无法发声,每次想要说话,就像被人扼住了喉咙。
于是,她再次拿起那一卷卷经文。
康缇诵经时,有个奇怪的习惯。她总是蒙着眼,赤着脚,慢慢踱步。赤脚,是因为脚步轻了,会更安静一些;蒙眼,是因为看不见,便能听得更清。
康缇喜欢寂静时的声响。与她常年沉默有关。
语言能够矫饰,但声音不会骗人。
喜的声音是清脆的。哪怕鸡鸭一样的嗓音,也会生出一丝天籁;怒的声音是粗犷的。怒者的嘴,像含了一股洪水;哀的声音,是一声叹息,气流变成了砂石,将嗓子磨得疙疙瘩瘩的。
至于乐。
这个有些难。
康缇从来没听过乐的声音。
早年,那个为她讲经授业的高僧说过,寂灭为乐。
康缇好像懂了,但又好像不是真懂。
每一次发疯,搞得人仰马翻、鸡飞狗跳时,她才能在虚脱中,感觉到一丝寂静。但只有一丝。很快,她又开始恨。恨人,恨事,恨她自己。
但康缇并未因此怀疑寂灭。
她听高僧讲过尊者阿那律的故事。
他在佛陀讲法时睡着了,被佛陀呵斥。阿那律惭愧万分,当下发愿:尽形寿不再睡眠。他熬了七天七夜,不眠不休,精进修行,终于把眼睛熬瞎了。
有意思的是,偏就是瞎了眼的阿那律,得了天眼。
世人常感怀尊者修得神通,唯独康缇,更着迷于尊者失明后的时刻。她猜测,那就是寂灭。不同于自己发疯后的无力,是真正的寂灭。
是山峦崩塌后的自在。
康缇也渴望一次彻底的崩塌。
可她从来不够彻底。
就像她被关在璇玑塔时,曾无数次幻想,要一把火烧了金凉城。可站在回廊,俯瞰这座绿洲上的城池时,又觉得它太美了。
就像她抗拒被伪装成吉星,送去大雍联姻,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帝王。可那是大雍,天朝之国,她儿时的向往。
就像她憎恶王兄,但比起憎恶,她更爱他。
她从来不够彻底。
昏暗的寝室内,康缇双唇开阖,经文断断续续,从她口中吐出。终于,诵到口干舌燥,她停下来了。
摘去蒙在眼睛上的带子,才发现,夜已经这么深了。
康缇穿过外间,来到回廊,眺望远方。深海一般的天穹下,璇玑塔依然很显眼。
很有意思。
阳光之下,整座金凉城,黄白的砖墙,闪闪发光。内城外城,闹市繁华,欢歌笑语,鲜少有人注意到安静的璇玑塔。
可到了夜晚,群星微弱的光,只堪堪让天穹不那么沉默。这时候的璇玑塔,是一个高耸的阴影,像沉睡的巨兽,像摄魂的鬼魅。你知道它存在,但不敢凝视它。
看着这样的璇玑塔,康缇心中生出阵阵喜悦。
沉睡的巨兽总会醒来,撼动大地。
而康缇只要相信,那个巨兽仍有力量即可。
当然,她还没有全然崩塌,她还有力气。甚至,每次想起康朔红着眼,咬下自己扔下的胡麻饼,她就感到无与伦比的兴奋。
她觉得自己像个危险的囚犯,若要牢牢看住她,须得有人把守囚室。而那个看守者,也只能在囚室陪着她,不见天光。
这么一想,囚室这个地方,还真带劲儿。
康缇的目光,不自觉地从璇玑塔移向城北。那里有座营房,残砖破瓦的,在夜色下并不明显。但它在那里。
说是营房,其实和牢房无异,早先关押过囚犯。不少人在那里受刑,被折磨致死。不过雍使不知道,雍军那些俘虏也不知道。当然,他们知道了也无所谓。
看着看着,一个念头在康缇脑海中闪过。
她嘴角微微翘起。
﹡
离康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一眨眼,便只剩下一个夜晚。
这日,金凉城外,密水涌动。水汽化入风中,丝丝缕缕,卷入城中,吹得人心又润又躁。直至夜晚,风里裹了些凉意,本该是一滴风干眼泪的温度,但对于刚经历过一个冬季的人们来说,那预示着更加躁动的夏天。
□□馆的灯火,早早熄了。
两个玄色身影,借着轻薄的月光,从层层叠叠的宫墙下快速飘过。她们像个鬼魅,贴着墙根,脚步轻盈,生怕惊动那些沉睡的殿宇。偶尔有巡夜的侍卫提着灯笼经过,她们便闪身躲进阴影里,屏住呼吸,等侍卫远去,才继续前行。
穿过一重又一重宫门,绕过那些白日里繁华喧嚣的街市,此时它们都已沉入梦乡。那两个影子一直北走,房屋越见低矮破败,四周更是多了些许霉败的气息。
终于到了城北那座营房。
这里的残砖破瓦,在月光下堆成一片沉默的剪影。墙头长着枯草,在夜风中瑟瑟发抖。几扇破败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那是值夜人点的油灯,昏黄如豆,照不了多远。
两个玄色的影子,在一堆破败的棚子中,站住了。把头那个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倾城绝容的脸。
正是康缇。
后面那个影子也跟着摘下兜帽,是她的婢女窦韦。
两人一改方才急迫的步伐,变得从容不迫。尤其是康缇,一双慵懒的眼睛,像野猫巡视领地般,缓缓扫过那些散落在破席上、墙角边的身影。
月光从残破的屋顶漏下来,落在一张张疲惫的脸上。有的睡了,有的没睡,睁着眼睛望着虚空。
那些目光在黑暗中与她相遇时,总是先是一愣,随即慌忙垂下,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他们认出了那玄色斗篷下的华服,穿着这样华服的人,是他们够不着、不敢认、不敢问的人。
可康缇不在乎。
她从那排身影前走过,目光从一个人身上滑到另一个人身上,像在挑一件称心的物件。
走过大半,她停在一个年轻战俘面前,把他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那人正靠着墙,眼睛半睁半闭,月光照在他半裸的胸膛上,勾勒出紧实的肌肉线条。
他似乎察觉到什么,睁开眼,对上康缇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困惑,有警惕。
康缇的嘴角微微翘起。
她没说话,回头看了一眼窦韦,然后轻飘飘回过头,继续往前走,直到消失在黑暗中。
这边,窦韦没有跟上。她朝着那名战俘,靠近一步。
那战俘像是受到惊吓一般,赶紧将双脚收拢,脊背抵着墙,整个人缩成一团。
“你,”窦韦指向这名年轻战俘,“跟我走。”
战俘的身体,又勉强缩了缩。
“还等什么呢?”
窦韦的语气里添了一丝不耐烦。
就是这点不耐烦,足以让战俘心头一紧。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去、去哪儿?”
窦韦叹了口气,像是面对一个不开窍的孩子。
“西康公主知道吗?”
“知、知道。”战俘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该如何作答。
“公主看上你了,要你伺候。”
战俘愣在那里。
他显然还不懂什么叫“伺候”,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破衣烂衫,又看了看旁边同伴们投来的复杂目光,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可我……可我是……我是俘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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