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黑暗中,康缇也分不清自己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是醒着的,还是梦着的。只感觉额顶冒着凉气,一道冰冷黏腻的液滴顺着脸颊滑落,挟着丝丝腥气。
“流血了?”
康缇下意识想去摸摸额头,却发现根本动弹不得,周身都被束缚住了,全身上下,唯有脖子以上和脚腕以下能动。
“糟了,不是做梦。”
康缇敛回心神,仔细回想昏迷前的事。
先前,康缇十岁生辰,王兄康朔赐了一匹纯血红骍马,她好生喜欢。近来得了王兄的许可,便赶紧择一晴明之日,牵着那红骍马,带着婢女和侍卫,去了金凉城郊行猎玩耍。
康缇身量不高,胆量却不小,小手紧握缰绳,跨坐在高大的马背上,像一棵刚破土的小松树。她用稚嫩蓬勃的声音呼喝着,驰骋在碧野之间,畅意如飞,好不自在。一张红扑扑的小圆脸,是朔北冬日的骄阳,越是被风吹着,越是清明灼亮。
这一番疾驰,却令随行侍卫心惊胆战。一个个心提到嗓子眼儿,紧随其后,护其左右,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位西康小公主,生怕她出点差池。
初生牛犊不怕虎。半大主子最难伺候,玩心大,爱刺激,愣头青一样。见众人惶惶追来,康缇更来劲儿了,扬鞭策马,一团流火绝尘而去,将众人远远甩在后面,只留下一阵爽朗的笑声。
不出意外的话,意外就要发生了。
康缇驰出数里,回望不见人影,想必侍卫们跟丢了,便拉紧缰绳停了下来。
恰在此时,一支冷箭裂空而至,正中红骍马颈。马匹惊厥,长鸣一声,癫狂奔窜。康缇惊魂未定,一不留神被甩了下来,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她支撑起半截身子,再抬头时,周围多出十几个蒙面大汉,个个手持刀棍,向她逼近。她咬着牙,迅速从地上爬起来,对众人厉声喝道:“我乃西康公主,尔等贼人,从何而来,见本公主还不跪伏?!”
“哼。”为首的一名大汉,手持长棍,冷声嗤道:“我等擒的正是西康公主。”
言罢,那人扑面而来,给了康缇一记闷棍。康缇顿时两眼一黑,再醒来时,便是此刻。
眼前是一片漆黑,偶闻风声呜咽,但四周却无风流动,只是单纯的阴冷,还有些许霉味。康缇猜测,这或许是某个地窖或者暗室。
“定是那个阿史那贱妇所为!”康缇唯一的仇人,就是王嫂阿史那格青。她料定,除了王嫂,再无人如此大胆。
阿史那格青,突厥贺鲁部公主,传闻她承袭母族萨满之能,可通神明,窥见未来。
五年前,格青预言王兄康朔早晚有一天入主中原,坐在那九五之尊的皇位上。王兄一时高兴,便娶了她,封为西康王后。
康缇一向不喜欢这位王嫂,因为自从她嫁入西康,每逢大典祭祀,原本立于王兄身侧、接受各部朝拜的康缇,就变成了格青;接待中原使臣、赐宴各部贵胄时,主位之旁的席位,也成了格青的。康缇只能坐在下首,看着那个异族女人讨厌的身影。
她抢了自己的位置不说,王庭众人竟也趋炎附势,纷纷赞颂她与王兄康朔是日月同辉、刚柔相济。可康缇认为,一个外族女人,凭什么与她的王兄并肩而立?若真要论血脉相连、阴阳相契,那也该是她与王兄才对。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同承康姓,都是父王的血脉。
为此,康缇没少使性子。
她悄悄将马粪掺入格青的香炉中,故意在典礼前藏起王妃的头冠……然而,格青从未责怪,还总在察觉康缇不悦后,主动将显眼的位置腾出给她。
呵,康缇才不领情呢。这个女孩儿以王兄为荣,虽未学会王兄那套帝王心术,但学会了王兄的不可一世。
所以格青越是宽容谦和,她越是厌恶这位王后。在康缇眼中,这不过是沽名钓誉的手段。
好在王兄并未上贱妇的当。不管康缇如何挑衅王后,他从不会责怪,即便有臣子提醒“王后受辱,恐伤两部和睦”,他也只是不屑地笑一声。
可正是因为这份偏袒,令格青心生妒忌,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她自恃有预言未来之能,大放厥词,说康朔日后必有一生死劫,便是康缇,当早早防患。
康朔闻言大怒,将王后从部族带来的仆从都逐出城外,余下婢女悉数遣往别处职守。自此,格青身侧竟无一人侍奉,孤影清灯,形同幽禁。
可歹人怎会就此罢手?
如今康缇身陷险境,都是拜王嫂所赐。
十岁的孩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纪,什么歹人都不怕,唯独怕黑。黑暗中有魑魅魍魉,诸般鬼祟,肯定也是格青这个贱人使坏。
康缇小小的身躯蜷缩在黑暗中,脑中尽是鬼魅幢影,仿佛下一刻便有青面獠牙的妖物扑将上来,将她剖心挖肝。若真如此,她必死无疑,再也见不着王兄了。
想到这,她浑身直哆嗦,蓦然大声嘶吼着:“来人啊!放我出去!”
“阿史那贱妇,我知是你干的!我必撕烂你的臭嘴!”
“你敢害我,王兄定将你剁碎喂狼!”
……
喊声在四壁间撞了许久,却无半点回应。恐惧如冰水浸透骨髓,康缇终于撑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凄厉,夹着一声声“王兄、王兄”的呜咽,格外锥心。
就在她哭得快没力气时,不远处传来吱嘎声,随即一片昏黄光亮透入,渐渐映出周遭轮廓,原是处废弃的藏兵洞,土壁斑驳,蛛网垂结。
这时,一道纤影逆光而入,素色劲装,步伐迅捷。
“缇儿,你怎么样了?”
这声音,康缇非常熟悉,正是王嫂格青。
她快步近前,身后还跟着三名武士。康缇认出其中一个,正是击晕自己的恶徒。她猛地收起眼泪,双目赤红,冲着格青怒吼道:“贱妇,果真是你!我定要王兄剁了你的手脚喂狼!”
格青并未动怒,她俯身蹲下,指尖轻触康缇额头上的伤疤,转而对身后之人嗔道:“她还是个孩子,何以下手这么重?!”
那三名武士相互看了看,赶紧低下头。
康缇见她这般作态,又骂道:“装什么装!若非你授意,这些走狗怎敢伤我!”
格青依旧不与她计较,用沉静温和的声音道:“缇儿莫怕,我不会害你,只是……有些事……关乎你王兄的安危,也关乎西康与十六部的未来,不得不委屈你了。不过你且宽心,我会送你去贺鲁部,那里天野相接,碧草如海,牛羊似云落平川,是个好地方。去了那里,我母亲会照顾你,视你如己出,疼你护你,伴你长大。”
“呸!谁稀罕!”康缇啐道,“贱妇,你要么杀了我,要么送我回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什么预言灾祸,你分明是想离间我与王兄。我告诉你,王兄绝不会饶你,你等着受死吧!”
“我宁可一死,也要护他周全。”格青一字一顿地说完,便令身后的武士将康缇抱起带走,安置在一辆马车上,几人驾车远去。
康缇怎会乖乖跟她走,奈何身不能动,便用头撞击车板,咚咚声如闷雷。格青见状,急忙将她紧紧抱住,康缇挣扎不脱,便扭头发狠咬住格青手腕,直至腥甜渗齿,格青却只闷哼一声,臂弯丝毫未松……
这一顿颠簸哭闹,康缇终是力竭,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早已离开了金凉城。
一路上景随途易,山川形胜徐徐铺展。戈壁上砾石接天,驼刺颤风;夕照碱滩,如金箔散落;远山显雪顶,寒林松涛起……
说起来,康缇虽非长锁深闺,却也从未踏出金凉城。这般苍茫浩渺的天地,竟是头一回见。一路车马兼程,她都顾不上与格青闹腾,总探着小脑袋到处看。
“这是何地?”她问。
“已是西康边境。”格青指向远处,“再往前便是赤谷关。今日须穿越前方峡谷,在谷中泉眼处歇宿一夜。”
“歇宿?”康缇环顾四野,“此地空空荡荡,如何歇宿?”
格青笑道:“天为帐,地为席,夜来繁星垂幔,怎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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