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围坐食案。
正中一口铜鼎,羊汤翻滚,香气四溢;两侧分别是切得极薄的羊肉片、煮熟的牛肉丸子、汆过水的鲤鱼片、方正的豆腐、沥干水的野菌、菘菜、芥菜、浅渍的蔓菁根、稻米饭,以及各人面前一小碗李婳亲手调制的酱料。
葛老头看着一桌半生不熟的菜,哭笑不得。
陆承忙道:“此乃李君自创之食法,先生且尝之,必当惊异。”说着,夹了几片羊肉在翻滚的汤里涮了涮,待肉卷色白后起筷,蘸一点酱料放入口中,细细品尝。
李婳想起不久前在怀县别院,陆承第一次请她吃饭时的情景。那次,他是真的一句话也没说。可这几日,或许是她加的一两道菜,太过惊艳,竟然让他破了‘食不言’的规矩。就像此刻,刚咽下肉,就迫不及待地为葛老介绍其他食材的吃法。
葛老头半信半疑地学他的样子涮了一筷子羊肉,裹着酱料刚塞进嘴里,就眼睛一亮,泪汪汪地瞅着李婳,激动地问道:“此乃何肉?为何如此之软?”
“羊肉。切薄片,肉白即起,故软。然此种食法,惟宜鲜肉。若肉不鲜,则须久煮。”一边说,一边用公筷下了些牛肉丸子、豆腐和蔬菜。
陆承则将热好的清酒倒入酒尊,斟满耳杯。这酒入口微甜,带着谷物的香气。酒精度数不高,就算喝完两坛,也不过是脚底踩云,适宜做些清醒时不好意思做的事情罢了。
不知他在喝酒时,会不会想起她,想起他们曾共度的那些事。夜深人静之时,会不会像她这样,因一念起而添几分孤寂。
“李君?”陆承轻轻唤了她一声,将斟满酒的耳杯递了过来。
李婳接过酒杯,抱歉一笑,微微一礼:“伯修君,今岁多谢照拂,来岁愿君安康,望我二人之谊,长存不渝。”说完一口饮尽。
陆承见识过她的酒量,为她斟满,起身回敬:“此生得识君,实为吾之大幸。待四海承平,必与君共赏山河之景。”
二人本想敬葛老一杯,谁知老头此刻眼中只有肉。这也难怪。自从掉了一半牙后,他就没咬动过一块肉。
葛老虽只是陆家的一个幕僚,但对陆承来说,亦父亦师。他的父亲,生来纨绔,成日宿在姬妾屋里,对他向来不闻不问。反倒是葛医,从有记忆起,就陪伴在他的身边。且遍历郡国,见闻广博,教了他不少为人的道理。
如今已年过六旬,本该告老还乡,安然度日。可惜孑然一身,无乡可归。陆承心底一软,舀起浮于汤面的肉丸,置于他的漆盘中。
看着老头狼吞虎咽的样子,李婳忍不住取笑:“师父,归舍亦无师母等候,何须如此之急?酒已斟,不饮则凉。”
老头白了她一眼,“汝年二十有一,尚未适人,竟敢笑我!”说完起身,向陆承举觞道:“今岁复如昨,愿主君早谐凤侣,早育贵子。”
这句话听了十年,陆承原本早就耳朵起茧,但今日一听,却十分顺耳,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瞟了李婳一眼,点了点头,破天荒地对葛老说了句,“承先生贵言”。
想起前几日在矿场的八卦,李婳戏谑道:“伯修君可知外间流言?多人误君为断袖。若欲早日成婚,必先解了此误会,方得良家贵女上门提亲。”
“李君初见吾时,可曾疑吾喜男子?”
“不曾。”李婳很不要脸地说道:“我扮男子时,亦算俊俏公子,却未见君有意于我。故人言君好男色,我犹为君争辩。”
葛老头抬头,不敢置信地瞪了她一眼,“如此厚颜,难怪无人愿娶。”
李婳“嘁”了一声,捞了筷蔬菜放到他的盘子里,回嘴道:“欲娶我者,自长安排至洛阳。师父不若多食菜蔬,免得出言如此之冲。”
陆承眼神微微一暗,忽然问道:“仲仁莫非为李君之未婚夫?”
李婳惊得差点喷牛肉丸子,“于夫子乃我恩师,与葛夫子一般无二。伯修君何故生此误会?”
葛老头替一时慌乱的陆承答道:“以汝之才貌,若非已有婚约,何以至今未聘?唯于公之才,堪配于汝,故有此误会罢。”
“过奖,过奖。”李婳受用地向二人举手一揖,“回营后,定告于夫子,他与我甚是相配。若十载之后,皆无婚配,共度余生也未尝不可。”
直接问女子结婚的意愿,终究不妥,所以陆承换了一个问法。“大王不日兴兵,君以女子从征,岂不危乎。”
李婳不以为然道:“我可扮男子,君若不言,谁能识破?”
陆承犹豫了一下,“于营门初见时,尝疑君为女子。然大王与仲仁皆以君为男儿,故吾自谓多虑。”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怀疑自己或许真有断袖的潜质。
“啊?”李婳无奈道:“那便粘髭须罢。”
认真开吃的人没有发现两张像生吞了苍蝇似的脸,一边涮羊肉,一边继续道:“初时我亦粘髭,然舟中呕逆甚剧,不慎失之。遍寻不得其材,遂未复制。明日往乌堡集市一观,或可重制。”
葛医实在忍不住,替人问道:“汝一女子,不安然嫁人,为何入军营混迹于男子之中?莫非君乃营中医者?”
这个身份好,李婳立刻点头。
“然亦不可终老于营中。莫非待河北平定,方有婚配之念?”不管妥与不妥,陆承还是把想问的问了。
李婳不是自恋狂,不会以为男人与她谈论婚嫁,就是对她有意思。不然的话,近三个月的时间,足够她自恋死。在她看来,葛老与陆兄如此好奇她的婚配,无非是怕她在军营里孤独终老,便颇有些感动地放下筷子,认真说道:“彼时若有可托之人,或可成婚。如其不然,则归故里。”
这个答案对陆承来说,是比较正向的,也符合于公徒弟,大王幕僚的身份。毕竟她不是普通女子,心系国家,志向远大,不就是吸引他的地方?于是微微一笑,由衷道:“望大王早日收复北地,早日携李君观河北美景。”
“愿大王早定北地,还百姓安宁。”三人举杯共愿。
……
曲终人散。
陆承看着空荡荡的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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