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便是着季景他爹讨生活了。
大侠此时还只是个小侠,没有变成很厉害的剑客,甚至没有学剑。
出乎意料的,他幼时是个颇能惹是生非胡作非为的孩子,艰难地养活自己之外,还有着无穷无尽的精力...去打架。
他总是被欺负,便也总是去欺负旁人,偏偏此地生出的孩子也都彪悍野蛮,他每每冲上去,重则骨折瘸腿,轻也满脸鼻血。
可一次两次三次,不论被打得多么凄惨,卑微地需要将双手抠进泥土缓解疼痛,还是要冲上去。
他不畏惧死亡,轻慢死亡,天意却慷慨地护佑他没有在年纪小小时受到不可逆的伤害,得以成功长大。
渐渐的,打赢了同年龄的孩子,再是去和一些大人打,也去山里和一些野兽打。
季景沉默地跟在那孩子身后,亦步亦趋,像一道被拉长的黑色影子。
他挨打,她便扭开头不看,他打人,她便鼓掌叫好,喜不自胜。
沈衡和曲成璧为之侧目,难得一致地想道,还好她的法术只足以用于一遍遍地轮回鄢都时光,若要她做一位更强大更厉害的神仙,定然是最不公正的神仙,要叫雷追着劈。
日子便在孩子去打和被打中过去。
慢慢的,他长高了,长到季景胸口的高度时,他替一位剑师杀死了三个仇人,因此得到了一柄举世闻名的神剑,
那可真是一柄举世神兵,锻造它用的不是铁水,而是天外玄铁,原本是为一位王打造的佩剑。王因恐惧剑师铸造出更好的剑而杀了他,他的妻子便偷走了剑,对着它日复一日地流泪。
剑被重铸,她以王的鲜血浇灌,仇人的头颅引火,并挖出自己的心脏投入其中。
再往后,他腰上拖着一把剑,依旧沉默地到处行走,挑战所有厉害的剑客,杀死那些拦路的妖怪。
孩子成了少年,少年成了青年,大侠本侠依旧面目普通,眼神狠绝却坚毅。
嗯,也依旧单身。
沈衡看着他身边连只母蚊子都没有架势,开始认真思考从天而降一个女子爱的他要死要活还能不被他弄死成功被爱上的概率。
季景也费解:“差不多到时候了,怎么还不成婚,他不成婚,哪来的我呢?”
沈衡问:“你爹跟你提过你娘吗?”
季景:“没有,我爹说我娘生下我就死了。”
再然后他们就瞧见了那活蹦乱跳的女子和她活蹦乱跳的丈夫,以及忍痛丢下的不那么活蹦乱跳的婴儿。
襁褓上花纹精细,玉佩琳琅,想来,是这些地区有杀首子的风俗,夫妇二人将衰弱的孩子送予山林,更像是替其谋求的生路。
沈衡悟了,哦,原来从天而降的是孩子。
又又悟了,这个也不是亲爹。
沈衡对此接受良好,季景则尖锐爆鸣,捂着眼许久才露出一点指缝,“我爹明明说,我出生时就生得冰雪可爱惹人喜欢,立马就将我藏起来生怕别人跟他抢呢。”
他瞅了瞅,“这孩子确是才出生,可是很丑欸。”
有旁边红衣人的千万般美貌做衬,再细细端详..可不能细了,有些残忍。
再瞧一眼远远行来,在他们屏住呼吸中目不斜视面无表情离开的侠客,沈衡嗖嗖补刀:“而且他看都没看一眼就走了。”
并非想象中那样正儿八经、合乎想象的父女深情邂逅,也压根没邂逅。
漫天的晚霞渐渐暗淡,婴儿受冷风侵袭,醒来四处张望,挣扎着呜咽,动静不比枝叶沙沙作响的声响大。
这是一片山林,几日里也不一定有个活人经过,舍在此处说是听天由命,其实早已默认是死局。
更不幸的是,有不少活妖精。
小孩子的气息很快就吸引来了三只狐狸精两只□□精,狐狸精拿走了上面的玉佩,□□精叼走了一旁的干粮,最后只剩一块襁褓,留给了几只树妖瓜分:
“这块布不错,披在身上很是年轻,我要。”
“你拿下面那块。”
“不要,沾了小孩口水。”
“等狼妖来吃了就不止沾口水了。”
“啊,这小孩是不是快死了?你快些选,我不要沾染阴气的。”
“你撒手我就选,别扒拉了。”
...
树精尚未幻化为人,可怖的面孔吓得孩子更是哭啼不止,许久,打了几个嗝,声息渐弱。
一行人蹲在一旁,无济于事地守着,终于,那远远行去的侠客还是风尘扑扑地回来,他冷着脸,三两下便将树妖削了,又俯身望了许久。
婴孩皱皱巴巴,晶亮的眼睛包着泪。
到底小心翼翼地伸出剑鞘,将那一坨襁褓挑了挂在肩上。
自此,仗剑走天涯的大侠终于添置了第一个行李,一个小女婴。
他起初还是四处行走,寻找有名的剑客侠士,去拼杀去厮打。不忘初心,他仍是那个心中存着要成为天下第一愿望的有志青年。
可孩子长大了些,就需要屋檐。
在那坨生了四肢的肉团终于不再满足于被抱在怀里,学着在地上到处爬时,男人回到了最初的城镇,那个通常被人们称之为家乡的地方,在无边无际的芦苇荡里用木柱、茅草和香蒲搭建了一个简陋但齐整的屋子。
幼时翻滚厮杀的泥沼里长出小小的家。
虽然但是,要一个舞刀弄枪的粗人去精细地带大一个孩子仍是妄想,尤其是这个粗人幼时也没有接受过什么良好的养育。
曾有一个对手曾敬佩他的武艺,赠与一个钱袋,里面金银铜板,一半在外时供婴孩饮食牛乳,另一半归家后换成一头瘦弱的母羊。
结果母羊是一头公羊,便只好宰了,将肉磨碎成糜喂给孩子。
也是使他开了窍,口中无齿又如何,鱼可磨成糊糊,野菜可磨成糊糊,粟米亦可磨成糊糊,再从野外猎了匹野狼,还尚尝试磨成糊糊。
这般生活堪称艰苦,也曾有人慕名而来,上门求卖宝剑,愿出万金,但他选择万物继续磨成糊糊。
...只能说这家的孩子都挺难杀。
眼看着两个孩子长大的过程十分让人心软,尤其季景从那么一小团,乱七八糟地喂着,竟也出乎意料地顽强活成会说话的一大团。
于是,在她张嘴第一次喊出爹时,她真爹吓得往后猛地一跳,沈衡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他激动地抓住曲成璧的袖子,热泪盈眶,几乎落下泪来,“天呐,居然会说话,还是说人话。”
曲成璧:“?”
不是人话难道学犬吠吗。
沈衡仍自顾自地拧着手里的绸布,脉脉地望着。
那馋嘴孩子流着口水,竟是被远处大声叫卖的货郎激出了声,她吭吭哧哧:“爹,我也要吃糖。”
他叹息,自顾自说道:“从这么小就养,和亲生的有什么区别?别说糖,我的孩子要吃我的血肉,我也愿意一片片削下来。”
这话不知道又哪里惹得曲成璧了。
这人并指为刀,削去被扯住的半片袖子,过分昳丽的眉眼因暴怒反而更为生动,“再说这种话,我先把你削成一片片的。”
说着,捂着胸口几欲作呕,像是被恶心了个够呛。
沈衡不明所以,“实话嘛,你没养过不知道,孩子是真的很难养活。”
曲成璧深深地喘息,烦躁地瞪他,“说得好像你养过似的。”
沈衡骄傲道:“我自然养过的。”
想到过往,他的神色呈现一种似怀念的温情来,神游天外许久,才继续道:“而且你明明很喜欢看他们父女相处的场景。”
从始至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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