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苏逾白闭着眼,听见身侧那人的呼吸从沉了一线开始,又缓缓往回收,像在调整什么节奏。两人之间隔着被底的距离,但苏逾白能感觉到床板的每一次细微震动——陆砚辞躺进来之后几乎没有移动过,他的脊背保持着一种克制的平直,像怕多占一寸空间就会惊扰什么。苏逾白在黑暗里等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睡不着吗。"
安静了片刻。身侧传来一道同样轻的声音:"……嗯。"
"在想什么。"苏逾白问。陆砚辞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透过窗纸在屋里漫成一片柔和的银白,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照出了一条模糊的边界。苏逾白偏过头,借着那点微光看见了陆砚辞的侧脸——他平躺着,视线落在帐顶的方向,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极浅的影。
"在想你父亲的事。"陆砚辞说。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整理过很多次的事实。他说完之后补充了一句:"药铺旧伙计说他每个月都去渡口。他在等人。"苏逾白翻了个身面朝他侧躺着,这个姿势让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一臂缩到了半臂。他开口时声音带着躺下来之后特有的温软:"你觉得他在等谁?"陆砚辞偏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月光落在他眉骨上,把那双眼睛照得清亮。
"你。"他说。
苏逾白没有避开那道目光。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他走的时候我才三岁。原主对他没有记忆。"他顿了一下,在黑暗里轻声补充道,"但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他在渡口等的那个人真的回来了,他会说什么。"陆砚辞看着他,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他会说,你长大了。"
苏逾白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他翻回去平躺着,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半臂。他的手指在被底微微动了一下,指尖碰到了陆砚辞的指尖。停顿了一下,他没有收回去。陆砚辞的指尖也没有收回。两道指尖在黑暗里碰着,像两片在风里靠在一起的叶子,谁都没有主动分开。
片刻后苏逾白轻声问了一句:"你明天还陪我去渡口吗?"陆砚辞的指尖在碰触处微微收紧了一点:"去。你什么时候去,我什么时候在。"
苏逾白闭上了眼。他的指尖还碰着那道微温的触感。他开口时声音已经带了睡意,尾音落得很轻:"那你以后也一直都在吗。"黑暗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苏逾白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然后他听见那道声音从枕侧传过来,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轻、更稳:"一直都在。"
苏逾白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把眼睛闭得更紧了一些。他的指尖在那道触碰中彻底放松了,不再微微绷着,像一条终于靠岸的船放下了所有的锚。他的呼吸逐渐从清醒的浅匀转为熟睡的绵长,整个人在被褥的包裹里蜷缩成了一个安静的弧度。陆砚辞偏过头来看着他。月光在他侧脸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细光,把他眼底那片彻底化开了的柔软照得一清二楚。他没有收回被握着的那截指尖,也没有移动任何一寸,怕惊动那道已经沉下去的呼吸。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平躺着,指尖被另一道放松的指尖碰着,呼吸被调整到和身侧那道吐息相同的频率。他静静听着那道绵长的呼吸声,听它平稳、温暖、毫无防备地铺满了整个房间。他安静地躺了许久,直到月光从窗纸上移开,直到云层重新遮住了那轮月亮。他在黑暗里动了一下嘴唇,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极轻地、像对自己确认一样,落了一个无声的唇形。然后他闭上了眼。两人的呼吸在黑暗里渐渐融成了同一个节奏,像两条溪流在入海口相遇之后,已经分不清哪一条是先来的。
天亮时苏逾白睁开眼,发现自己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脸正对着陆砚辞那一侧。而两人之间的距离比入睡时更近了——近到他能看清陆砚辞的睫毛根数和下颌线下方那一小片因为侧卧姿势而微微皱起的衣领。他的手还维持着入睡时那个姿势,指尖依然碰着他的指尖。陆砚辞已经醒了。他没有起身、没有抽手,只是平躺着看着帐顶,呼吸匀净平稳。感觉到苏逾白醒了之后他偏过头来,两人的视线在晨光里撞在一起——近得能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陆砚辞的耳根那一线在晨光里泛起了薄暖色,但他的目光没有移开。"……早。"他说。
苏逾白弯了一下嘴角:"早。你醒多久了。"陆砚辞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落向帐顶,声音平得像在说一件极小的事:"一阵子了。"他没有说"一阵子"是多长,但苏逾白注意到他枕头上那一侧的褶痕比另一侧更深——像有人在那个位置上保持了同一个姿势很久,久到把枕头压出了一道固定的凹陷。
两人起床洗漱之后下楼吃了早饭,然后往渡口走去。春日的清溪渡和昨日来时一样安静,水波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船夫已经认得他们了,见两人过来便站起来解缆绳:"客官今日过河?"陆砚辞点了点头,船夫把船撑近岸边,木船在水面上轻轻晃了一下。苏逾白上船时船身晃得更厉害了——他脚下不稳往前跌了一步,被身后的陆砚辞一把扶住了腰。那只手在他腰侧停留的时间比扶住需要的时长多了一拍,然后才松开。两人在船尾并肩坐下,船夫撑了一竿把船推离了岸边。水面在船底分开又合拢,发出细碎的水声。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暖融融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春水特有的微凉。苏逾白偏头看着对岸逐渐接近的山影,袖口在风里轻轻拂动着。他感觉到陆砚辞的手臂从他身后绕过来,把一件外袍搭在了他肩上。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苏逾白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人正看着对岸方向,侧脸被日光勾出一道温柔的轮廓。
"我不冷。"苏逾白说。陆砚辞没有转头:"你手凉。"苏逾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确实带着方才碰过晨雾的微凉。他没有把外袍脱下来。他反而微微侧了一下肩膀,让那件外袍更合身地裹住了自己。外袍内侧残留着沉水香的余温和一路带着的体温,裹上来之后整个人都暖了一层。船在对岸停靠时船底擦过浅滩的沙砾发出一阵轻响。苏逾白站起来时外袍还在肩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对岸的岸线——和地图上画的一样,一条细窄的土路从渡口延伸出去,沿着一片柳林的方向蜿蜒向前。两人沿着土路走了一刻钟左右,柳林在穿过一片田埂之后豁然开朗——一间旧木屋坐落在水边的高地上,门板紧闭,窗纸已经破了。屋前的空地上长满了齐膝的野草,屋檐下挂着一串风干了的风铃,铃舌在风里轻轻碰着铃壁发出零落的清响。
苏逾白站在木屋门前,没有立刻推门。他先看了一会儿那串风铃——铃片是铜质的,已经在风雨里褪成了暗褐色,但边缘被磨得很光滑,像是有人经常触碰。他伸手用指腹碰了一下最下面那片铃片,铃片在他指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他推开木门。门轴发出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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