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逾白端着食盒推开书房的门时,日光正好从东窗漫进来,铺了满案碎金。他第一眼就看见了案上那本摊开的册子——他昨天写"关于陈志远"的那一页还停留着,但他睡觉前合上了,此刻却大敞着。他走近低头去看,目光在那行"他走的时候袖口内侧沾了一滴水珠"下面停住了。底下多了一行批注,字迹冷峻端正,笔锋利落干净,和他食谱上那排朱笔批注一模一样:"观察准确。陈志远确有出汗体征。但他在石桌上放茶杯时杯底压了一张纸条——送茶时夹带进去的。本王已调取。内容为:'有人要翻苏氏的旧账,小心。'"苏逾白看着那行字愣住了。他反复读了两次"有人要翻苏氏的旧账,小心"这一句——不是威胁,是提醒。有人在暗中提醒陆砚辞,有人在帮他们。他正低头盯着那行批注出神,身后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陆砚辞端着一只青瓷碗走进来,碗沿冒着细白的蒸汽,他在苏逾白对面坐下,把碗推到他面前。山药粥,熬得米粒都化了,红枣撕成细条浮在乳白色的粥面上。他放下碗之后翻开了另一本卷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说了两个字:"喝粥。"
苏逾白低头喝了一口。温润的甜意顺着喉管滑下去,暖融融地铺展开来。他咽下去之后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勺子,把册子往陆砚辞的方向转了一下,指着那行批注:"谁写的纸条?"陆砚辞的视线从卷宗上抬起来,落在苏逾白的手指旁边那行字上。他没有犹豫太久,说了一个字:"太后。"
苏逾白端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太后。那个在宴席上隔着珠帘看了他许久的绛紫宫装身影,那个在散席时对着他微微颔首的老妇人。苏逾白把碗放下来问了一句:"她为什么要帮我们。"陆砚辞合上卷宗,目光平视着他:"三年前苏氏抄家案,主审是陈志远,但背后递刀的人另有其人。太后当时就存了疑,只是没有足够的证据翻案。你在她面前出现之后,她确认了一件事——苏氏有后人活着。这个活着的后人现在在我府上。她等的就是这一步。"
他说话时声线平稳,但苏逾白注意到他右手握着卷宗边缘的力道比方才重了一线——那是谈及太后时本能的警觉反应。苏逾白低头看着那行批注里的"小心"两个字。有人在暗中保护他们,但那个人也提醒他们要小心。说明对方的势力还埋在暗处没有现身。他伸手把册子翻到了下一页,在那行"有人要翻苏氏的旧账,小心"下面加了一行自己的字迹:"第三章·关于太后。第一条:她是友非敌。但她的提醒说明敌人还在暗处,还没被翻出来。"他写完这行字放下笔,重新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
陆砚辞坐在对面翻开卷宗批阅,日光从东窗漫进来铺满案面,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染成一片柔和的金色。苏逾白喝完了粥之后把空碗推回陆砚辞手边,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僵了的腰。他走到窗边推开窗透气,廊下的风裹着桂花的残香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拂动。他在窗口站了片刻,偏头看了一眼陆砚辞——那人正低头批阅卷宗,阳光落在他脊背上,把月白衣料的边缘照成一道暖金色的线。苏逾白看着那道安静的侧影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窗转身走出书房。
他没有说要去哪里,但陆砚辞在他跨出门槛时抬起了眼——视线从公文上移开,落在他背影上。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批阅。但他翻页的动作比方才慢了半拍,像在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听着门外廊下的脚步声。苏逾白穿过庭院往后厨的方向走。他经过厨房时停了一步,没有进去,只是从门口往里面探了一下视线。两个厨娘正在灶前忙碌,一个低头切着什么,一个正往蒸笼里码糕胚。他看见案板旁边放着一只空碗,碗沿还残留着粥的痕迹——和他刚才喝的那碗一样。那碗是谁洗的、什么时候洗的、为什么放在厨房最醒目的案板旁边,苏逾白没有问。他只是多看了一眼那只碗的位置,然后转身往回走。他路过书房门口时没有直接进去,在廊下站了一下,日光从头顶落下来暖融融的。一只狸花猫从墙头跳下来落在廊阶上,踩着他的影子蹲下来舔爪子。
苏逾白低头看着那只猫。猫不怕人,舔完爪子之后抬头看了他一眼,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石阶。他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试探着靠近猫的下巴——猫偏头蹭了一下他的指尖,然后站起来踩着他的影子走了两步,蹲在走廊转角处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看着那只猫蹲在日光和阴影交界的位置,忽然意识到一个细节——那只猫方才踩着的方向,是从正院那边过来的。正院是陆砚辞住的地方。苏逾白蹲在廊下对着那只猫看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推门走回书房。
陆砚辞还在批卷宗,姿势和离开时几乎一样——脊背挺直,视线落在纸页上,左手虚虚地搭在案面边缘。但苏逾白坐回原位时注意到一个细微的变化:他右手边的茶杯被人续过水了。水是温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细而匀。而苏逾白自己的茶杯也被续过了——他离开之前那杯茶还剩大半,此刻杯沿的水痕已经满了,茶叶舒展沉底,是新换的。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偏头看了一眼陆砚辞。那人还在批卷宗,头都没抬,但苏逾白忽然觉得他袖口的边缘比方才整齐了一些——像坐在桌边时用手掌压平过。苏逾白放下茶杯打开那本空白册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第四章·关于琐碎细节。第一条:他会在看不见的地方做很多事。续茶、摆正杯柄、整理袖口。这些事他不说,但做了。第二条:他喂猫。"
他写完"他喂猫"三个字之后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那只狸花猫正蹲在廊下日光里舔爪子,尾巴盘在脚边。猫有时候会从墙头跳下来,有时候蹲在正院廊下,有时候蹭他的腿。苏逾白想起昨天傍晚他看见廊下石阶上放着一只小碟,碟里有半块鱼肉。他没有看见谁放的,但他此刻猜到了。
下午的时光平缓地流过。苏逾白继续抄那本食谱,陆砚辞批完卷宗之后换了另一卷地图来翻看。两人隔着案几各自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偶尔茶杯见底时会被无声地续满。日光从东窗慢慢移到正中又从正中移向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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