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霄等在北城的百乐门连锁店内一间包厢,等候已经多时。庄栩鹊被带来上楼,乍然间不敢置信这百乐门内的歌舞升平空前热闹是否真实。
她想一瞬间回到过去的旧梦,外边遭受的种种灾荒流落的见闻都是一场不真实的噩梦,而里面的夜以继日的舞会歌女方才是真正心之安处。
栩鹊半信半疑一步三回头上了楼梯,身后娇笑啼媚着的女人与粗犷多金的男人的调笑声渐渐远逝。
待到富丽堂皇的楼上走廊,迎面穿梭而过许多醉酒享乐,满身珠光宝气的男女。
火车上夜以继日的哀苦啼哭成了她的一次恍惚幻想,她几乎分不清眼前和曾经,到底哪副画面才是当今世道的真正主流。剧烈割裂的震撼深深挑拨她的神经,一路走来见识的流离失所成了讽刺,百乐门屋里屋外简直像是两个世界。
楼下坐在舞台中央一侧欣赏歌舞的年轻夫妇里,有那么几对多么像曾经的她和家祯。
庄栩鹊为可怜的身世和陈家的倾亡忿忿不平,怎么他们那群举杯痛饮的人就好端端的一点事都没有,那堆不知世事为何物的年轻人中就不容忍多她一个么。
她转瞬万念俱灰,想到本来自己就不是富家女儿出身,老天看她活得太舒服了就非要抽走她的这份享受。
她敲门进房,楚大老板胳膊撑着满桌琳琅饭菜,陶陶欲醉地飘然沉浸在了一室流淌的音乐声中。
墙上壁画复古优雅,点缀诸副贵妃醉酒抑或貂蝉戏月的美人仕画,古色古香金银流淌,绣线飞云流月尽显不菲财力。
庄栩鹊徒增一股物是人非的凄凉,强作骄傲,像只繁华落尽仍不肯在电影镜头褪色的孔雀一样不请自坐。
隔了半晌,她施施然开口:“楚老板说今天有位有头脸的人到场,不知这人身在何处呀。我如今落魄得形单影只,也想不出还有谁能千里迢迢赶到这里特意来和我赴面。”
楚云霄睁开陶然的双眼,嘴角衔着志在必得的悠然笑意,半惊讶地说:“栩鹊小姐,万万不可如此轻贱自己呀,你的朋友之多,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栩鹊哼了一声,脑袋里却像豁然开朗般的盘索起记忆中门庭若市,流水马龙般的和她跳舞打牌过的种种朋友。
她朗然清脆连报了几个名字,心想这些太太们必然对她留着几分牌搭子的情意。
楚云霄一一神秘摇头。
报出一个名字就被驳回,庄栩鹊的锐气自信渐渐打压得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法言喻的颤抖怀疑,可她不愿被人瞧轻,就故作自然替自己辩解:“果然不是她们,我也早已认清了她们树倒猢狲散的真面目,没想过她们会来的。”
楚云霄循循善诱道:“怎么有个至亲至近的名字,始终不见小姐你说出口呀。”
沈家太太电光石火穿破脑中浓雾闪现眼前,像两颗沉甸甸的曜石撞击所发的清脆响声,从前相互搀着笑得前仰后合的画面历历在目,她被短暂收留的流离孤苦也似一把剜刀再次扎来。
呼吸不由屏息,庄栩鹊带着微微震颤的喜色停止腰板,迫不及待问道:“她在哪?”
楚云霄眉毛一挑,“栩鹊小姐这是猜到我说的是哪位人物了。这位翩翩公子现在可是非同凡响,能在滚滚烟尘喧嚣的时代巨轮之下全身而退,连我楚云霄也不得不钦叹。”
庄栩鹊眉头皱了皱,一阵不祥预感爬山虎般附上后背,脊梁骨的凉麻不寒而栗。
她怔了怔若有所失般说:“他?”
楚云霄抿着嘴唇神神秘秘一点头,附和:“就是他。”他起身躬身示意栩鹊随他绕过二楼廊道,隔着一楼巨大挑高的巨型帷幕流苏垂帘,视线拂开若干醉得东倒西歪不知世事的男女,在纸醉金迷的浮华背景,望见一个慢慢踱步走上楼梯来的男影。
随着男人走近庄栩鹊内心的鼓便打得更激烈,每一脚步都像踩在她的脸皮一般热辣疼痛。
她近乎咬牙切齿般的吞咽下了不齿,瞪着楚云霄,随即撩开裙摆就要往另一边避开那人直冲下楼。
楚云霄微微变了脸色,抬手拦住栩鹊勉强提了提嘴角:“我答应了他要把你带到他面前的,你可别不给我这个面子呀。你瞧你现在没了依仗,可还不得全靠我们这些老朋友过上好日子。再说家祯走了,我和他往常有点交情,彼此卖个薄面,我肯定也看在他的份上保证栩鹊小姐你今后好吃好喝好穿,跟他在时一样活得自由自在。”
庄栩鹊忍住格开楚云霄的冲动,瘦弱的身体靠着墙才能不倒下去。她脑袋因情绪激动充血马上就要缺氧,低垂着眸子瞧着地上厚厚云纹毯面。
牙齿磨着柔软下唇,栩鹊的一字一字蹦出齿关,“听你说,他现在可发达了?整个陈家都家破人亡,难不成他倒安然无恙保了下来,还从中获利?”
楚云霄不以为然:“难道要当覆巢之下的破卵眼睁睁随高楼倾塌么,这世道,能者为胜。”
庄栩鹊扭头就走。
楚云霄隐隐抬高声调,恐怕旁人听见招三惹四便又压着脾气:“栩鹊小姐,你至少得卖我楚云霄一个面子。你别忘了我是怎么出身的,当今还没人不给我一分情面。”
庄栩鹊蓦然止住身形,侧头,“你拿家祯做借口把我骗到这来,实际是安排我和他见面。”
“何必和宛钰公子闹得像生死仇敌一般。”楚云霄把手插进裤兜,施施然靠近了说。
庄栩鹊顿了几秒钟,恳情恳切礼貌措辞:“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楚老板,道不同不相为谋,就此别过吧。”
回到屋里庄栩鹊的心仍旧怦怦乱跳,刚刚故作淡定实则随时害怕楚云霄将她怎样的后怕仍像乌云笼罩,层层裹着周身喘不透气。
晚上睡过的地方瞬间成了密布眼线的地牢冰窟,全真如针扎般芒刺在背。她不断重复念叨得赶紧独身离开危险之地,楚云霄这种黑白双吃游走灰色地带的暗面货色,逼急他了,谁知道他能不能干出当年当小混混时的两败俱伤的狠劲。
一面她收拾着行李,试图重构理性的思路让自己快速冷静。
不管怎样看在陈家祯的份上,多少算半个朋友,假意再不真也得做足面子。
庄栩鹊匆忙叫了辆人力车夫就赶紧到了北城,这一次不像上次和家祯的逃亡那样一波三折,她甚至才排到队伍买了随便哪一辆离开的车,楚云霄就派人跟踪将她打晕了运回城内。
城市主路两侧挤满为了生计一筹莫展的穷途摊贩,然而再三教九流的人,一瞧见楚云霄的马蹄踩溅道路沙土疾驰而过,纷纷矮身避之不及。
栩鹊被双手反绑束缚背后,两眼上的粗粝黑罩紧紧蒙着双眼紧扎脑后。
她的嘴上塞了厚实难闻的棉球,任凭怎样挣扎都被粗暴喝止。全身感官聚焦臀下车辆轮胎碾过石阶路的颠簸起伏,左摇右晃加上视线模糊几欲作呕。
渐渐市井声潮拐入一条小道消失得无影无踪,车子似乎跌跌撞撞驶进羊肠小道,七弯八拐的胡同弄里夹杂香风笑语。一声声的“老板进来坐”犹如混杂几天几夜的劣质香粉直往耳朵钻。
混乱记忆波涛滚滚涌进栩鹊的脑海,娇啼媚声出自哪个胡同不得而知,话里蕴含的谄媚讨好点头哈腰却是只有哪个行当的女人做得。康丽华就曾含蓄隐喻,栩鹊的姨妈就是在她靠山倒台之后不得已而跑去南下做妓了。
惊吓像只滚水桶,水一旦从桶内洒出便再遏制不住。
庄栩鹊满脑子的急迫焦虑,腮帮子咬到极致才能摁下心头的慌恨。
荒唐如她曾在少不更事的少女时代赌气着和康丽华对立,存心气她说自己就算去做歌女或更下贱的职业,以此痛快看见康丽华被她气得肝肠寸断。
如今她听着车轮滚滚驶向某条莺歌燕语的胡同,很怕真的一语成谶,真要被卖到某个胡同里去当妓了。
楚云霄再忘恩负义也不必欺辱朋友妻至此吧。栩鹊的大脑像喝断片似的嗡嗡地扎着细细麻麻的针,神经空白连接末梢不断流溢出透明的液体,不一会儿她就擦干眼泪心想不管怎样也不至于流落到那地步。
她可是庄栩鹊,即便夫家轰然倒下至少也该留她几分面,不至于真的被那满身凶匪气息的楚云霄为所欲为。
公道没有了,王道也不讲了吗?难道光天化日就能将女子随意卖走吗?
接连心底反问了两个问号,庄栩鹊那急促纷繁的思绪心情总算慢慢回归平定。
车子停在某处胡同里间小院的空地,紧接着她感知混乱地骤觉一阵天天旋地转,被人一把提了起来扛在肩背上像团麻袋似的丢进包间。
任她发了疯般将那人当沙袋似的乱揍乱抗,底下人一声不吭仍然安然。
膝盖落地一瞬硌到冰冷坚硬地板,疼得眼泪汪汪。
庄栩鹊这一身上好雕琢细养的皮肉,在这包间里就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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