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荻睁开眼。
阳光依旧眩目,从茂密树叶间一道道径直刺下。
肚子也还是饿得发痛,她分不清自己昏迷了多久。
奚荻吃力坐起,忿忿扔掉手里的半个蘑菇,正要骂骂咧咧几句,嘴一张就卡住了,短促的模糊音节随风飘向两三米远外的一群饥瘦野狼。
……还不如被毒蘑菇毒死。
看来她注定无法逃离深林,还会死无全尸。
奚荻心跳反常地平稳,恐惧还不如饥饿感强烈。
她已经游荡两天了,虚弱乏力,中毒刚醒,武器只有一根粗枝拐杖,要怎么对付一群狼?
她又不会飞。
奚荻破罐破摔,决定从容赴死,恶狠狠瞪向一双双鬼火般的兽目,心里破口大骂该死的系统。
莫名其妙出现,不由分说把她拐到荒山野岭然后装死不出现,也不给点新手大礼包。
荒野求生零经验的她在这鬼地方绕来绕去找路找吃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乐观点想,死之后系统的任务也就失败了,说不定能回家。
奚荻与狼群对视,做好被扑杀的心理准备,又忍不住盘算有没有可能弄死一只烤了吃,当作庆祝。
偏偏今天生日,生日变忌日也太惨了,死在这里甚至没人祭奠她。
她思绪飘来飘去几秒后,一匹狼终于动了,无声无息迈步靠近。
另一匹更壮的狼突然低吼一声,把它赶了回去。
其余狼跟着慢慢后退,几十只兽目幽幽锁定她,却又都警惕远离,很快隐入树林阴影中消失了。
奚荻茫然皱眉,边思索边爬起来,拄着拐杖赶紧离开这片区域,拉满戒备观察四周幢幢树影。
她饿得脚步虚浮,但还是咬牙坚持加快速度,毕竟说不准下次还有没有这么诡异的幸运。
偶尔有悉窣脚步声缀在身后,她立刻回头搜寻却无异样,好像都是幻觉。
摸索许久,溪流声隐约穿过密林飘来,如同天籁。
奚荻心中一喜,连忙循声拐弯赶去。
谢天谢地,不是幻觉。
她蹲在河边狂饮一顿,终于舒坦了,恢复些许力气。
耳边清溪潺潺声忽然混入杂响,像是短促鸟叫,奚荻条件反射弹起来。
一只纯白乌鸦在高空盘旋两圈,俯冲落在树枝上。
被它那猩红的眼直直盯紧,奚荻不禁一阵发毛,握紧木棍毫不示弱对视,边稳步后退,不忘听周围的动静。
红眼白鸦目光牢牢追随着她。清风穿林,几撮白羽微微晃动。
见怪鸟似乎无意攻击,奚荻才擦擦下巴的水珠,转身一步三回头往河流下游赶路。
直到日暮时分,夕晖遍林,她拨开草丛拐了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城镇建筑在视线里辽阔铺陈开来,绵延至遥远的地平线。
俯瞰着山脚下人类的痕迹,奚荻扶着树干重重舒气,到山崖边小心翼翼往下俯瞰。
有很多面朝自己这儿的大大小小建筑,细小如尘土的人穿梭进出。
房子,应该也会有饭店,她可以找点吃的填饱肚子,再慢慢摸索环境想办法活下去,只要回到人类地界,就有无数办法生存。
奚荻心情小小地雀跃,记住大概大路路线后赶紧顺着河流方向继续摸索,拐了几个弯,目之所及的山下变成一片开阔地带。
一座巨大雕像伫立城外,密密麻麻人影聚集在空地。
奚荻蹲在丛林后眯起眼偷偷观察下方。
所有人穿着披风,兜上帽子,双手交握胸前,从露出来的衣袖、裤子和鞋子来看,和她临时换上的猎人装是类似的风格。
挺好的,至少也是一个脑袋两条胳膊两条腿,是同种生物。
奚荻乐观几秒又皱紧眉头。
但语言和认知呢?
被扔来别的时代,一不小心就容易暴露异常,如果是极端时代,她还是容易丢掉小命。
“系统?我看到城镇了,能吱声了吗?把我弄过来至少发布具体任务吧?好歹介绍一下背景吧?你让我来干活的还是送死?”
无人应答。
奚荻再试着意念交流,依然没有任何回音。
“去死吧你神经病系统。”奚荻气得更饿了,头晕眼花。
天际晚霞不再流光溢彩,沉成略灰的红橙色,人们的影子变得模糊黯淡,奚荻下山后喘着气躲在树后,穿上披风兜上帽子,耐心等待时机。
男女老少一大群人正对着高大雕像进行某种疑似祭祀仪式。
从这个角度她能看到一些人的侧身。
他们宽大帽子下露出大半张脸,眉毛眼睛鼻子嘴,谢天谢地。
不过他们瞳色和发色不尽相同,绿眼蓝眼红眼,红发金发黑发棕发银发,五彩缤纷,所幸也有黑眼睛,她的模样不算明显异类。
神秘仪式大约结束了,他们放下手站直,轻快说笑奔流过空地飘到她耳边,模模糊糊,还无法确定是距离远还是语言不同。
更远处传来沉重低鸣,城门开了。
也不知道晚上城门会不会关,奚荻顾不上太多,把帽子往下拽了拽遮住眉眼,小跑过去混入人群中。
越来越近了,短靴踩在地上发出计时的闷响。
几秒后,她与第一个人擦肩而过。
周围的说笑没有任何迟疑或中断。
奚荻心跳得飞快,尽量让姿态自然,努力缩小存在感。
稍稍安心了,她才分神辨析声响。
竟然是自己熟悉的语言,没有区别。
是本就相同,还是系统操作了什么?
奚荻蹙眉思索,努力收集四面八方声音里的信息不断筛选。
“蒙松神主一定会保佑今年丰收的。”
“阿克西,回来!去找谁?说好了回家做完课业才能去玩。”
……
大部分都是寻常闲聊。
奚荻绕来绕去晃悠,正听着关于什么矿源的讨论,一阵欢快尖利的笑闹盖过了其它声音。
四个小孩拉着手蹦蹦跳跳,你一句我一句大声唱歌。
“天雨绝,地泉竭——”
“妖惶灵惧鬼睁眼!”
“枯林连,狂火煎——”
“日月倒悬异鬼现!”
“万兽齐啸世覆颠!”
奚荻无意识半眯起眼,脚步放慢,默默注视他们。
不知道为什么,她隐约觉得这歌哪里怪怪的,又想不明白。
旁边的大人拍其中一个小孩的帽子,一本正经嘘了声:“安静点,别乱跑,等会儿被杂技死神抓走了!”
小孩们立刻老实了,抓住大人的手不放,但小脑袋还凑在一起小声嘻嘻哈哈。
这里也有类似张辽止小儿夜啼的故事吗?
奚荻好奇片刻,回神继续琢磨那让她莫名不安的歌词。
雕像也越来越近了。奚荻放缓脚步仰头端详。
他身披破烂重甲,头发凌乱,右手高举长剑,另一手垂着攥紧断裂旗杆,旗帜飘扬,随狂风飞舞。
雕塑神色坚毅狰狞,仿佛能听到嘶吼从那大张的嘴里滚滚而出。
奚荻有了大致猜测,低头看向刻着大字的底座:
蒙松神主安息于和平天地间,后世子民永远铭记他的英勇,传承他的信仰,延续他的智慧。愿神主明光启迪万众生灵。
奚荻若有所思再仰头,离得更近些。
蒙松的雕像和普遍的不太一样,没有眼睛。
他眼眶到后脑是中空的,能透过雕像的眼望见远天如火燃烧的云霞。
奚荻专注端详这高举长剑的豪迈英姿,忽然一阵风凭空从高空呼啸而下,仿佛剑光斩落。
她的兜帽霍然被吹开,露出藏在其中的头发。
奚荻吓一跳,保险起见慌忙抬手想重新戴好帽子,但为时已晚。
她鲜亮明显的橙红色头发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他们漫不经心瞥了眼,猛然瞪大眼,欣喜若狂。
“天神在上!是神使!神使大人!”
一语惊起万层浪,更多人嚷嚷着跑过来,神色从震惊不确定转为激动。
“真的是神使大人!太好了!”
“终于有新的神使大人就任了!”
“萨柯里大人终于能好好休养了。”
“我去喊两位大人来!”
“快快快,记下时间,婆婆!”
越来越多不同颜色的眼睛看过来,一道道充满期待的目光烙在身上,奚荻冷汗直冒,浑身僵硬,不动声色后退半步。
难道系统给她的剧本是替身?无间道?
她应该认识这些人吗?这到底什么地方?该死的系统怎么还不出来干点正事?!
为什么喊她神使?不都是人的长相吗?她明明谨慎排除过了。
难道神使都是橙色头发?可她这是染的啊!
奚荻扯起嘴角冲他们笑了笑,没时间后悔为什么非要染招摇的亮色了,余光紧急飘来飘去寻找逃跑路线。
一个十三四岁左右的小年轻费劲挤出人群,风风火火跑到她面前,挂着灿烂的笑扯下帽子行礼:“神使大人!欢迎您!我们一直祈祷您的出现!”
奚荻暗暗倒吸一口冷气,眼皮抽动。
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们会逮着她了。
男生行了礼,后方一众人也纷纷掀开帽子弯腰虔诚行礼再起身,露出额头上一对小小的角和又尖又长的耳朵。
大意了。她还是成了人群中的异类。
奚荻咬住牙,不敢乱说话,于是露出高深莫测的微笑点点头。
眼前热情的小年轻迫不及待叽叽喳喳起来:“神使大人,我叫阿克西,对族里大大小小的事都很了解,问我问我,我一直盼着这一天呢!为神使大人解答是我的荣幸!”
奚荻眨了眨眼,斟酌几秒继续装高深,放慢语速:“那你先说说基本的吧,我听着。”
“好嘞!”阿克西更精神了,挺直腰杆背书似的开始介绍,“我们是伏天族,聚居这座城中。
“我们十八岁接受神的注视和考验,优秀拔尖的人可以被选入宫廷卫队和近卫兵,打战的时候……”
“去去去!阿克西,哪来的战争,不许对神使大人扯你那套,傻小子天天盼着在战场大展身手,别在神主雕像下说屁话!神使大人,我们这儿有最好的……”
“哎你又说了什么有用的话?神使大人,咱们伏天族这几年……”
越来越多声音沸腾,奚荻保持微笑,大脑飞速运转,如饥似渴接收所有信息,赶紧构建起框架。
似乎神使并不知晓他们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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