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宫人院耳房。
房内狭窄，无甚装饰，仅南面开了扇小窗，正中摆着两张榆木长桌，每人面前一大一小两个粗瓷葵口碗，桌中放着几个黑漆大方盘。
小师傅端端正正坐好，肚子悄悄地咕咕。
今日，她在宫里用餐。
几个小太监一前一后用扁担挑着食盒而来，后头一人提着个带棉套的大皮桶，上头写着“凤栖”二字。小太监放下食盒，往外吆喝一声，“赶紧的，例餐到了！”一位姑姑赶来监督，手执一把竹尺，示意后头宫女排队。
待都近了，一柄长木勺给每人分夹了一个老面黑馍馍。
那双大杏眼忍耐着，期盼着，只见身旁宫女碗中缓缓落下一撮盐渍萝卜条，几块黄瓜丁，小碗里又被舀上一勺白菜豆腐汤，最后，一块酱肘子香喷喷地挂在碗口。
此间，不少宫女交头接耳，胆子大的纷纷夸她美若天仙，问她身份，她深深地沉默着。
我是个尼姑啊。
一盘特殊的红枣银耳虫草羹从天而降，两只小碗从那双略带慌张的眼中撤下。
与此同时，那位姑姑眉开眼笑，“素师傅，刘公公同咱们打了招呼，这是特定为您备的。”
仿佛一道冰冷的风刮过，殷素嘴角微扬，捧起这道价值不菲的素羹，抬头笑道：“谢谢，谢谢，实在是太麻烦了。”
饭时很静，无人说话，只能抓着轻微的碗筷磕碰声，咀嚼声也好生温柔。殷素也慢慢地吃，苦苦地吃。肘子香从她鼻间飘来飘去，她不时被那位姑姑问虫草羹如何，苦不堪言，“实在是太感谢。”
今日，她被留在宫中，等会，要与李太医一块去为皇上号脉。
这几个字连在一起她仿佛不认识。
她，要给皇上，号脉？
上回李太医说圣上病了，虽未脉诊，但面诊时她认为他精神状况还是不错的，这回，李太医说圣上病重了许多。
吃着吃着，为了将眼前的那些香喷喷的大肘子抛诸脑后，等那位大姑姑先行离桌，殷素壮着胆子问身旁宫人，“靖王殿下？”
那宫人瞥了眼另一位宫人，众人交换眼神，有几个贼贼地往外头瞅瞅，这才开始七嘴八舌。
“靖王殿下能不能回来摸不清，但圣上当真很不好呢！”
“我听潜龙殿的宫人说，圣上看着一如往常，但他们早上去收拾褥子衣裳，领子那块都是大片大片泪渍。”
“平日里瞧着，又像没事人。”
“嘘。”
那位严厉的大姑姑带着她的木尺回来了。
宫女们收好声。姑姑一步三回头地踱出去。小师傅一口闷了羹，手中被塞来一条帕子，她推拒两下，舍不得拿来擦嘴，腼腆地收进怀里。
等宫人们吃完，走得差不多，桌前只留了两个人，俩人的脑袋才悄咪咪挤在一块。
“素师傅，奴婢叫长思。”长思说着，将碗中的肘子推至小师傅面前，笑眯眯道，“奴婢见您盯着她们吃肘子，想着您大约是吃不惯那羹。就是怕您嫌弃。”
小师傅怎么会嫌弃，拒绝的话岂不是同时伤了两个人的心？她眼眶湿湿的，想了想，果断地拿起那根肘子，冲长思抿唇一笑，“不知道为什么，她们都说宫里很可怕，可自从来了宫里，每个人都对弟子很好。”
“想让您帮个忙。”
闷头干肘的她，“您说，您生了什么病？”
“想让您带奴婢出宫。”
酱色衣衫被脱了一半的肘子在碗中曼妙地躺好。
殷素没说话，不自觉地从怀中掏出帕子，擦擦手，擦擦嘴，又恍惚地、仓促地摇着陌生的帕子。
小宫女的声音仍在自信地继续：“咱们宫里都知道，您是圣上和靖王殿下流落在民间的妹妹，圣上有意将您指给李太医，您看，您能不能出宫时跟圣上请个旨，带上奴婢？”
小师傅凝重地垂头，将剩下的半个曼妙肘子推回去，将用过的漂亮帕子尴尬地叠好，“可以的话，那当然是可以。可问题是，不可以啊……”
李太医同她说的，她并无特殊身份，圣上的确是那种偶尔会大发善心之人。
长思的膝盖仿佛没有尊严，“扑通”朝她跪下。
殷素唉声叹气地去扶她，“这样吧，这帕子弟子回去替你洗了，肘子，肘子弟子找机会还您？又或者，算了。”
她将手搭上女子的脉，冷静补道，“给你开个方子，治痛经。”
于是她就开始拉她起来。行走江湖失忆三年，殷素心想，果然是在尼姑庵当惯了尼姑，小厨娘虽也求她此事，可她才不会用一根肘子讹她！她着实不好说长思些什么，见她盈盈欲泣，不断哭诉宫廷生活多么苦闷，孤独，还要被太监欺负，拉了她好几把都拉不动，遂道：“其实你身体底子还是很好的，好好调养，不痛经，不也少了一个烦恼？”
两人拉拉扯扯间，竟有愈来愈多的宫女跑进来，塞的塞钗子，珠宝，衣裳，塞的直接塞银子，白花花的银子直往殷素怀里跑。
她吓得在耳房里四下奔逃。
崔姑姑立在门口，将木尺着门一打，小师傅从她的腋下麻溜地传过。
*
往潜龙殿的路上，崔银与殷素好生解释了这一事。
原来大齐这位皇帝自登基后一直未有纳妃，大臣们塞过不少美人进宫，有的，皇帝直接打发，有的，皇帝留着安排进过宫小住，却不给名分，及那些女子一犯错，便让她们自定归处，大部分又进宫庵。这十二年皆是如此。
宫女们以为有朝一日能爬龙床，可等来的只有干不完的活。
“前几日，李太医与皇上说了些什么，大约是让圣上纳妃的话，有几个宫女又起了心思，长思便是一个，德公公将差人教训了她，她忍不下，想出宫。”
“那别的呢？”
“别的......宫里的确太闷。总之——”
殿外，小师傅回望崔姑姑，正欲感叹她为宫中秩序做出的贡献，小手被人一捏，一块质地剔透的翠玉正落手心。
殷素：“崔姑姑——”
崔银双膝半蹲，款款施礼，“殷姑娘，崔银在这宫里呆了十四年，从来恪守规矩，绝不犯错，可崔银当真不欲守着没有前途之地。这枚祖传玉佩便是崔银的意思，若姑娘肯收下，那姑娘往后便是崔银的主子，还望姑娘能将崔银带出去。往后姑娘不论嫁的是哪家公子，崔银定披肝沥胆，帮姑娘享一世主母之位。以姑娘之美貌性情…..”
最后，“李太医，还行。”
两人殿外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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