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廊,日光似晕雾,女子回头,这才稍稍能描清了些。
他尤记得上回她穿的是件青衫,僧伽帽,他右手擒着她的颈,左掌锁在她腰上。不堪一握。因药香,显得干净,因身份,显得好欺。宫里被送进来的女人,有她之姿色,绝未有如此柔弱好欺。
“是尹氏?”
“圣上,好像是。”
宫人们在喊路,金廊尽头,女人伏地跪安。
“皇兄的女人,的确是她?”
刘盛惶惶地垂首。他怎会品不出这话里那点酸?他凝望了几眼他的皇帝,那眼神哪是在看“未来兄嫂”,仿佛是在盯他小时候、乃至如今那种势在必得,却又得不到的东西,譬如——一只抓不住的宫猫。天子看上一个女人,不需要理由,更何况,依他之前来看,殷氏就是圣上喜欢的样貌与性子,浑然天成,一颗干干净净的软柿子。
刘盛这辈子就一个目的,往上爬,爬到这宫里的大总管。可上回办错了差,他堂堂御前红人也要被他干爹当众撩开裤子打。这几日,宫里那帮他干爹的狗腿也敢怠慢他的差了......“圣上,她的确是靖王的女人。王府上下奴才都打听得清楚,只送进庵里五人,四个是丫鬟,都被那姑娘送了回去。奴才办错差,再三确认,找人偷偷认了她样貌,问过庵中人,她确实摔过一次。”
“嗯。”
龙眼像被蒙上纱,宽大的衣袖像被无形所缚,皇帝冷得像冬日里,这大暖阳下,殿里头陡然冒出的一团不平静的乌云,定定地往前飘。各执心思的小公公,执剑侍从们紧跟其后,整个潜龙殿巍峨而冷峻,殷素以为在看一座黑山带着向她走来。冬日里萧瑟的山。
她小得像山外山下的河沙,只要见着这人,根本就没有所谓的腰杆可以挺。
这算是二人第二回相见。
上回的皇帝是轻佻的,蛮不讲理的。这回的他,头戴通天冠,身着玄色十二章冕服,英英玉立,高不可攀。
大约是因兄长之事,心情不好。一双高足大履从她发髻旁沉沉掠过,风起云涌似的。
她在心里头,深深摊着男子那张形貌昳丽的侧颜出神。
*
皇帝入了内殿。宫人们凝重地行出来,说:“圣上要看会经。”
殿门大开,殷素与李太医老老实实候在殿外一顶金柱下。
她没来过这么辉煌之地,进深三间,金砖墁地,偷窥着殿中置香的金玉鼎,多宝阁上的官窑贯耳瓶,随处可见的龙纹罐……这竟会是有朝一日她能进之地。
若将圣上的鞋码和腰身尺码告知庵里的师傅们,她在庵中的日子会多么简单自在!果真,这一切的福都是皇帝给的啊。
李无名从来探诊都是这时辰,遭了冷遇,不时在心中默想女子说的那些方子,偶尔看几眼她,像在看那种,陌生又新奇的,生根丰富的,长在乡野的一株无名草药。他才欲启唇,正巧却被女子打断。
“李太医,你说,靖王会平安归来吗?”殷素小声地问。
“李太医?”
两人靠得近,她吐出来的字会抓脸。
“靖王殿下,定会平安归来。您为何突然问这个?”
殷素若有所思道:“弟子方才冥思苦想,总算想起一件事。”
“请说。”
“大约是,村里有对兄弟,兄长出征,家里留了个老二守田。兄弟俩感情极好,说为国效力,要一块去,但老爹讨的二老婆不想让自个儿子去,后来......”
李无名侧耳听着,又像方才那般好奇起她口中的故事。
“后来,哥哥战死,上头什么也没送回来。可家里哥哥不少东西都还在,用过的锅碗瓢盆,穿过的衣服鞋子,弟弟每天守啊看啊,越来越自责,竟日日以泪洗面,病得没法生活自理。”
“还有这么真挚的兄弟情——那,他是上您这治了?”
殷素挠挠头。
男人见她欲言又止,倒是有些心急,她不敢细说说这事,因她在类比圣上之事?
心头过了几糟,才见其露出几颗白牙,瞳一拧,嘴一撇,细声道:“您猜?”
李无名怔愣地瞧她,微微摇头。
她将这故事圆得莹莹切切。
“药石无医。他是个好人,天天来我那破地看病,村里姑娘都识得他啰,有个姑娘瞧上他,不知怎么,两个人在我这看对了眼,姑娘得了相思病也往我这吐,我便给她出主意,叫她拉着他,天天一块聊庄稼聊牛羊,聊从前她是什么个人,他又是什么个人。竟两个人都不药而愈。”
这......那这哪是药的功劳?李无名见女子面现狡黠,哑然失笑。
刘公公出来时,他依旧瞩着一张宁静姣好的侧颜发怔,被唤了好几道才移开眼,醒醒袍子,预备携她入内。
“圣上只叫了您。”
“不是说好?”
李无名又回看这位女修,眉眼微垂,泄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歉意。
殷素倒没什么感觉。她弯着眼,掩嘴比了个嘴型:李太医,记得,用这法子。
刘盛看得一清二楚,撇了李无名的袖口一道,“还说上悄悄话了。圣上只叫了您,您就真不带她?”
*
一道急报穿廊走殿,畅通无阻地冲开严明。
“圣上在那批折子。你们再等等。”
内殿,一道珠帘又隔断内外。
铺天盖地的书、楠木雕龙的通天书架,牵着殷素的眼,肆无忌惮地逛着,直到眼落在了珠帘后。
她本以为,这里是皇帝的寝房,可没想到还只是书房。她想到自己那个窝,书寝一体,哪有这么多讲究。而且,这里当真好多书,原来皇帝要看这么多书?
这与她印象中那日庵里的圣上,大相径庭。
但与她脑中那位小时候仰慕的大齐帝,倒是妥帖地印上。
忍不住一次次抬头,去看珠帘后那位皇帝阅卷的模样。其实是瞧不清晰的,但结合他登基后轻徭薄赋,休养生息的举措,似乎就飘逸了些,再加之庵里师傅们说过的,更似仙了。圣上,为何从不置妃?她竟冒出这个念头。
殷素也是这几日才知,皇帝自登基后,不曾纳妃,极少招女子侍寝,也至今未有龙子。臣子们比皇帝急,李太医说及此事,也是藏不住的忧心。
她面对皇帝有两个身份,一个是他的民,微不足道的民,或者,靖王府的丫鬟——是奴吧?可她也是个女郎中呀。女郎中若是听说男人一直不抱孩子,自然会往病理那处想。
他不行?
这也是有秘方的,很好治的!
她看得实在太大胆了。
李无名不禁扯扯她衣袖,“莫要如此直视龙颜。圣上,不喜欢。”
珠帘之后,她那些不被周知的大胆皆落在了男人余光中。
“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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