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楹这边约莫做了半个时辰的活,有掌事太监过来道:“医官要去给宁妃娘娘诊病,着你们去参摩,也是教学的一部分,赶紧收拾收拾同去。”
医女们一喜,忽听掌事太监嫌弃道:“我以为你们的事情已经做完,怎的仍旧乱七八糟?”
邹白赶紧说:“我们六人分派了任务,公公请看,我们的莲子已经全部剥完。至于她们的任务有没有完成那是她们的事,我们一早分派好了。”
甘叶急忙起来附和,郦见君也起来说正是如此。
掌事太监故作为难地蹙了蹙眉,道:“既是这样,你们三个先去参摩。”他弯腰看苏楹:“苏医女才洗了四个罐子出来?”
冉庄红着脸说:“罐子我们也有分工,苏医女的已经刷完了放进去了,现在洗出来的四个是我和曲医女的。”
苏楹不抱希望,但还是问了:“我可以过去参摩么?”
掌事太监干笑几声,道:“分派给你们的就是你们的,要全部洗完才算数。”
苏楹没吭声,埋头继续洗。
掌事太监道:“洗完了再看吧。你们三个先跟我走。”
邹白一行得意地笑了,丢下东西跟在掌事太监后面走。
冉庄满脸歉疚:“对不起啊,我、我之前从没干过这些活,只跟着母亲学习诊脉、抓药、开方,洗药罐、衣裳之类的杂活都是家里的伙计负责。你伤了一只手,却比我洗得更快,还受我连累……对不起……”
曲奉清道:“我……我也是。”
苏楹笑笑:“谁受谁连累还不一定呢。快洗吧。”
冉庄二十岁,曲奉清二十五岁,此时与十七岁的苏楹相处接近两天,竟觉得苏楹比她们更稳重可靠,身子忍不住往苏楹的方向倾。
“宫里的医女真的只干杂活吗?”冉庄满脸纠结地问,“在民间,我只用给病患看病,这些药罐以后真的都归我们洗吗?我感觉我会疯掉。”
曲奉清道:“御医肯定不会洗,有资历的医女也不会洗,那只剩我们了。”
冉庄听了,急忙向苏楹求证:“真的吗?我进宫不是为了洗药罐干杂活的。”
“我不知道。”苏楹抿了一下唇,“与其担心以后,不如先把手中的活儿干完,说不定娘娘的诊治参摩还没完。”
冉庄叹气:“只能这样了。”
刷完药罐、药锅,天早就黑了。三人规整好器具,泼水洗地,邹白等人兴高采烈地走回来。
“不愧是宫廷的医官,出手就是行家!啧啧啧,欣赏不到的人真可惜,听说有很多要点要考呢!”邹白故意气她们。
苏楹规整好地刷,放下袖子,笑盈盈道:“真的吗?那我可要好好向邹医女请教了。”
她从怀里掏出小册子和炭笔,走到邹白面前,满怀期待:“知道我要进御药房,淑妃娘娘让我要勤奋刻苦,圣上虽未说什么,但我想,意思应该差不多。邹姐姐能告诉我今天下午学了什么吗?”说完,她故作犹豫地蹙了蹙眉:“姐姐该不会不愿意教我吧?”她笑:“也无妨,回头无论谁问起来,我都有话答了。不是我不好学,我真心问了,别人不肯教。”
邹白的脸气得红一阵白一阵,好个苏楹,不好与副提督大人身后针对她的势力硬碰硬,找上她邹白的晦气了!
苏楹眉眼弯弯地直视邹白,仿佛在说——谁让你上赶着充当他们的打手呢?我又没有得罪过你。
邹白的气焰矮了半截,轻咳一声:“不是我不教,我是怕我转述有误。”
苏楹已经做好记录的准备了:“没关系,姐姐怎么教,妹妹怎么记。姐姐比妹妹多吃了快二十年的饭,方方面面肯定比妹妹强。妹妹所能做的,就是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
邹白实在想不出其他推脱办法,只得不情不愿地向苏楹叙述御医给娘娘请脉施治的步骤。
白纸黑字记着,记完了苏楹还给她核对,邹白可不敢乱教,这要是教偏了,苏楹拿着册子在淑妃面前哭,淑妃若是找邹白麻烦,邹白还是怕的。
苏楹一遍遍追问邹白还有没有别的,真的没有了吗,逼着邹白倒豆子一样把见识到的东西通通倒出来。
记录完,苏楹收起假笑,真心道:“多谢你,等这回出宫,我请你吃饭。”
邹白想硬气地说不稀罕,话到嘴边,成了半涩半羞的:“……哦。”
苏楹收好小册子,用晚饭,洗漱毕,她拿着今日没来得及背的书到值班房侧面的小亭子里背。
过不多久,宫内禁明火,苏楹便在亭子里追随着月光默记。
月光华照,天河朗润,在如今的苏楹看来这些不是凄清,而是月亮和星星对她的格外关照。
临近子时,苏楹不光背下医官今天框定的范围,还往后多背了几页。她不敢熬夜熬得太久,怕明天没精神,正准备走,她听见几声极轻极小的啜泣,其中夹杂着苏楹熟悉的,因为病痛而引起的呻./吟。
苏楹抱起书本,沿着阴影循声而去。
殿前横栏处,她看见一个穿青色衣裳的太监独自跪在地上擦地板。
他无精打采地垂着头颅,擦两下,哭两声,很可怜的样子。
月亮悄悄变换角度,拖出苏楹身影;太监看见影子,吓得一激灵:“谁、谁、谁在哪里?”他爬着往旁边挪挪,看见一个女子穿着医女的服饰正满脸好奇地望着他。
太监猛松口气,低声:“医女啊,你大半夜不睡觉瞎逛什么,吓我一跳!”
苏楹道:“你是谁,你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哭什么,吓我一跳。”
太监歪着脑袋,蔫蔫地道:“我叫江祖安,直殿监的人。”
苏楹偷偷离近他,观察他的脸色:“直殿监是干什么的?”
江祖安抬眼:“你是刚进宫的医女?”
苏楹点点头:“是啊。”
江祖安道:“直殿监是人人嫌弃的冷衙门①,专门管殿亭、楼阁、廊庑洒扫的。”
苏楹:“那也不该半夜洒扫啊,吵到人怎么办。”
江祖安:“你这个医女,年纪小小的,心肠怎么这么坏!看到我可怜兮兮地半夜擦地板,不安慰我同情我就罢了,居然还问‘吵到人怎么办’!你心肠那么黑,肯定要被淘汰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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