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邻居
夜色深了，西奥多把两个妹妹在格兰维尔伯爵夫人府安顿好，叮嘱她们好好听话、认真学礼仪，随后就和德文公爵一起告辞离开。
公爵还有事要处理，两人半路分开，西奥多坐车回自己的宅邸——梅菲尔格罗夫纳街十七号。
车子停稳，他刚下车，隔壁院子的大门正好也打开了。
出来的是达西和他妹妹乔治安娜。
西奥多这才反应过来。
他以前确实去过一次达西家，是去参加对方府邸的小型音乐沙龙。那时候他只专心听曲子，压根没注意房子在哪、门牌几号，完全没放在心上。
直到自己搬过来住，他才后知后觉发现，他和达西兄妹就是一墙之隔的邻居。
两家院子紧紧挨着，中间就隔一堵矮墙。
乔治安娜性格腼腆害羞，看见西奥多，下意识往达西身后躲了半步。
她偷偷抬眼看了西奥多一下，很快又低下头，耳根悄悄有点热。她一直觉得西奥多温和稳重，上次音乐沙龙就印象很深，这会儿意外撞见，心里有点紧张，又有点小小的开心，只是藏得很好，根本看不出来。
达西倒是很镇定，走上前开口。
“菲利普斯先生，原来你住在这里。我一直不知道。”
西奥多笑着回话，语气自然。
“我才搬来五天，刚收拾完家里一堆事，还没来得及给邻居们递拜帖。本来想等安顿彻底妥当，再给大家一个惊喜。”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很清楚，纯粹是以前压根没记人家住址。
达西点点头：“原来如此。这里环境很安静，住着很合适。”
乔治安娜小声附和：“是啊，很清静，先生住着应该会很舒服。”
说完她就抿着嘴，不敢再多说一句。
天色不早，西奥多顺势邀约。
“明天下午我没事，如果你们有空，可以过来我这边喝下午茶。”
达西应下：“可以，明天午后我们过来。”
两人简单道别，各自回院。
第二天下午三点，阳光正好。
达西带着乔治安娜准时登门。
西奥多把人请进客厅坐下，管家端上红茶和点心。
乔治安娜全程安安静静坐着，不东看西看，也不乱插话。但她目光总会不经意落在西奥多身上，听他说话，看他一举一动，只要西奥多看过来，她就立刻低头假装喝茶，十分青涩克制。
达西先开口问起他的近况。
“菲利普斯医生，你在伦敦这边，现在一切都稳定了？”
西奥多坦然回答，一点不藏着。
“挺稳定的。我主要给公爵复诊，偶尔接一些私人问诊，一年固定收入两千英镑，足够我在伦敦生活，也够撑起家里人。”
达西有些惊讶，两千英镑，已经远超大部分乡绅绅士。医生很少有这个收入。
他又问：“这栋房子，也你购置的产业？”
西奥多淡淡回道：“不是我买的。是公爵安排给我的住所，方便随时复诊。”
他没有说房产的归属。
达西沉默了一瞬，随即有意无意提起。
“最近麦里屯那边还好吗？贝内特家一切正常？”
西奥多想到他等下要做的事，有点忍不住想笑，但是他还是憋住了。
西奥多神色平平，语气随意。
“都挺好。伊丽莎白现在去肯特郡柯林斯先生家里做客了，暂时没在朗博恩。”
紧接着，他故意慢悠悠开口，句句戳在达西心上。
“真没想到，伊丽莎白拒绝了柯林斯之后，柯林斯竟然那么快就找到了另一个，不过也好，说实在的，伊丽莎白人聪明、性格也好，就是家底太薄了。她的嫁妆就两千英镑。按正常婚配来讲，她最适合找个年薪两千英镑左右、安稳踏实的乡下绅士，门当户对，日子过得最稳。牧师的收入的确低了。”
达西当即皱眉反驳。他现在对两千英镑这个词过敏。
“婚姻不是这么算的。她的品性、见识，比很多有钱的绅士都强，完全值得更好的归宿，不止局限于两千英镑年薪的人。”
西奥多笑意清淡，继续往下压。
“品性再好，现实的约束摆在那里。”
“她的条件，能嫁上年薪五千英镑的人，已经是天花板顶头了。再往上的阶层，根本不是一个世界。”
他直视达西，话说得客气，意思却一点不留情面。
“就像达西先生您，一年收入一万英镑，家世底蕴摆在那。你和她，从各个方面看，都是完全不合适的。”
这话听着是讲道理，实则就是明明白白告诉达西：你对伊丽莎白那点心思，根本不现实，纯属白费。
客厅气氛瞬间僵住。
达西被堵得无话可说，脸色明显沉了下来，心里压着气，偏偏挑不出错。
一旁的乔治安娜虽然年纪小，也感觉出两人气氛不对。她有点紧张，悄悄捏紧袖口，看看哥哥，又看看从容淡定的西奥多，不敢出声打扰。
西奥多见气氛差不多，轻松转开话题。
“我这阵子忙着安顿我两个妹妹，还要盯着公爵的疗程，一直没空出门。等我把手头事清完，过两天就去拜访凯瑟琳夫人，登门问好。”
达西心脏骤然一缩。他不是傻子，菲利普斯先生的意思非常明显了。
今天这场下午茶，自己全程被西奥多压着节奏走。
没再多聊，他带着乔治安娜起身告辞。
第二天一早，管家进门禀报。
“先生，隔壁达西府的下人来传话，达西先生今早已经动身离开伦敦了。”
西奥多大概能预料到这个结果，毕竟他一直有意引导达西往那个方面想。
至于达西为什么相信？因为他见过。西奥多在伦敦的样子。和在伊丽莎白面前的样子。完全是两种状态。
西奥多才不管他怎么想呢，既然达西能成为别人感情路上的绊脚石，自己也可以成为他感情路上的绊脚石。欺负闷骚的老实人最有趣了。
想到这里，西奥多愉悦的笑了。
接下来的几日，伦敦天气温和，日子过得清闲安稳。
西奥多陆续收到信件，不得不说英国的邮政行业真的好发达。业务越多，信也越来越多了。合作伙伴的，代理人的，亲戚朋友的日常问候信。还有苏格兰的朋友的。他的写信行程也很多，给母校的教授们写的日常问候信，经过同行们的私下传播。各地不少医学院教授写信给他求购温度计。他一直回信告知价格。
还有其中一封比较特殊，是夏洛特寄来的。
信件格式规整得体，开篇礼数周全，先是诚挚问候菲利普斯先生安好，顺带问候他的家人顺遂无忧。信中特意提到丈夫柯林斯先生，代为转达问候，明确告知这封信是征得丈夫知晓、许可后写下的，合乎时下所有礼教规矩。
信里，夏洛特简单讲了自己在肯特郡的生活，府邸安稳、日子平静，柯林斯待她敬重有礼，日常虽平淡，却也算舒心踏实。
西奥多看完信，轻轻叹了口气。
他心里格外清楚这个时代的荒诞。
英国当下的礼教规矩死板至极，未出阁的少女，连单独给男性友人写信都是逾矩、招人非议，一举一动都要被旁人指指点点。
可女人一旦成婚，冠上夫姓、有了家庭名分，反而拥有了更多体面和自由。
夏洛特从前在麦里屯，谨小慎微、处处拘束，连正常交友都要避讳闲话。如今嫁作人妇，反倒能光明正大与人通信、从容交际、不用看人脸色。
说起来荒唐，但对这个时代的女人而言，结婚，未必不是一种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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