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宫宴。
金碧交映,花灯顺御沟漂流而下,烛火明灭,满殿如坠星河。
闻鹊坐在女席末端,她今日一身月白暗纹的窄袖襦裙,外罩天青半臂,妆容素净,只簪了支白玉蝴蝶步摇,既不僭越,也不寒碜。
身侧几位诰命夫人正低声说笑,偶尔有目光扫过来,带着审视和探究。
闻鹊喜欢这种场合。
太多目光,太多揣测,太多笑里藏刀的寒暄。
可皇帝赏了她县君的封号,她若任性缺席,便是藐视天恩。
闻鹊手指捏着酒盏的边缘,百无聊赖地转了转。
目光越过层层灯影纱帘,下意识掠向人头攒动的男席。
严夔位列武将首席,身着绛紫朝服,腰束金鱼袋,宽肩窄腰,端坐如山。
灯火映着他轮廓深邃的面庞,平添矜贵,邻座的同僚正向他敬酒,他神情淡淡,偶尔颔首举盏,从容自若。
仿佛察觉到她的目光,严夔忽然偏过头来。
隔着半座大殿的喧嚣,两人对视一瞬。
严夔勾唇,闻鹊不动声色地垂下眸,耳根发烫。
那日在国公府,他们不止说开了误会,严夔还从她手里尝到不少甜头,似是上瘾,往后夜里,常翻墙寻她帮忙......
他倒是会给报酬。
只是那报酬,无甚正经。
这时,一双纤白的手伸来,执壶替她添酒。
闻鹊微怔,她并未唤人添酒。
“闻娘子莫惊。”那宫女压低了声,唇几乎不动,“奴是师郎君遣来的。”
“郎君让奴转告娘子,今夜宫宴,有人要暗杀燕国公。”
那宫女说完,便从容退开,混入侍奉的宫人中,转眼不见踪影。
闻鹊心跳如擂。
消息出自师寒月,定然与荣嘉公主有关!
先前在两淮,不想严夔活着回京的,恐怕也是荣嘉!
闻鹊抬眸看向男席,却见严夔身侧多了一个人。
那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瘦,着一身暗青官袍,腰间悬着一枚药葫芦形的银牌,应是太医院属官。
他附在严夔耳边说了几句话,严夔微微颔首,随即搁下酒盏,起身离席。
两人一前一后,往殿后方向去了。
闻鹊的心倏地一坠。
她连忙起身,绕过席案,沿廊柱的阴影快步而行。
宫宴正值歌舞最盛之时,觥筹声、丝竹声、笑语声混在一处,无人注意到角落里一个女子悄然离席。
闻鹊穿过游廊,经过紫宸殿侧门,一路往东,朝太医院跟过去。
夜风拂面,带着七月里暑热未消的闷。
值房平日里有医官值守,此刻宫宴正酣,廊下反倒冷清。
门半掩着,橘黄的烛光从门缝泻出,落在青砖上,拉出一道窄长的光影。
里面传来两人对话。
“国公可考虑清楚了,”老者语调郑重肃穆,“你已经吃了六副药。这最后一副下去,便覆水难收。你这辈子,再无子嗣可言。”
闻鹊脚步骤然定住。
严夔的声音响起,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有几分随意:“赵太医,你先前不是说,这药不碍敦伦之事么?”
赵太医一噎:“不碍是不碍,可影响的是子嗣!国公年纪轻轻,正值盛年,当真要——”
“不影响敦伦便成,药给我吧。”严夔打断他,语气淡淡。
“老夫行医四十载,还头一回见到国公这般轻率的!这最后一副药,一旦服下,想后悔也没有回头路了!”
“不会悔。我说过不要孩子,便是不要。言出如山,岂可自毁。赵太医不必再劝。”
严夔话落,闻鹊便听见碗碟碰撞的轻响。
她眉心重跳,一把推开值房的门:“严夔!”
门扇撞上墙壁,烛火猛晃。
严夔正站在案前,手中执着一只青釉药碗,碗底只剩几滴残液。
他显然没料到她会跟过来,神色微愣,随即将药碗搁回案上:“元元?你怎么过来了?”
闻鹊几步上前,一把夺过那只碗。
碗中空空如也,连药渣都没剩下。
她抓住严夔手腕,催促道:“你,你胡乱喝什么!赶紧吐出来!”
严夔笑着摇摇头:“放心,不伤身子。”
闻鹊不信:“这种断子绝孙的药,怎么就不伤身子,有毒怎么办!”
赵太医尴尬地轻咳。
严夔宽掌覆上她的指节,反握住。
“元元,当真不会有事。赵太医从前随军在西北,是我兄长帐中的军医。他的方子,我信得过。”
闻鹊咬着唇,目光仍带着惊惶与薄怒。
“真的,这药性温平,至多腰酸几日,我喝了六副,并无旁的害处。”
闻鹊面色仍不好看。
严夔无奈,转头看向一旁的赵太医。
赵太医察言观色,讪讪一笑。这位闻娘子看着柔弱,眼神却凶,再杵下去怕是要殃及池鱼。
他当即识趣地拱手:“二位慢聊,老夫先告退。”
说罢也不等回应,拎起袍角,脚底抹油地溜出门去。
门扇合拢,此处只剩他两个人。
闻鹊心跳加快,低着头,目光还落在那只空碗上。
严夔伸手,将那碗推远:“元元,我喝都喝了。”
闻鹊嗓音发涩:“这样大的事,你怎么不同我商量。”
严夔笑意间,无奈又心疼:“若我同你说,元元,我打算吃药绝嗣,你会允吗?”
闻鹊张了张嘴。
她当然不允,这种事若她点头允诺,传出去,她就成了毒妇。
“这种事,我怎么会让你为难。”
严夔指腹擦过她眼尾:“元元,我嘴上说不纳妾不要子嗣,身上却留着退路,这不算承诺,是哄骗。而你心里也有留下一根刺,你不会全然信我,会怕我日后反悔,怕朝中议论多了,我便动摇,怕哪一日我忽然觉得,膝下到底还是该有个孩子。”
“往后一年,两年,十年,这根刺越扎越深,扎到最后,你便又要说那句话了。”
闻鹊睫毛轻颤。
她知道他说的是哪句话。
各自好过。
她想说不是。
可心骗不了人,她就是这样多疑敏感的性子。
“你不信我,这不怪你。是从前那些人负了你,让你不得不防。”严夔语气温和,“今日,我把退路断个干净,我严夔此生无嗣,往后,谁也不能拿子嗣来为难你,包括我自己。”
“你我之间,再无障碍。”
闻鹊垂下眼,视线模糊。
她双手环住他的腰,很紧,怕他也是一场会醒的梦。
她额头抵在他胸口,感受着那颗心沉稳有力的跳动,终于忍不住,抬眸,踮起脚,去寻他的唇。
严夔偏头躲了下,低笑:“刚喝过药,嘴里苦,别——”
闻鹊才不管,手攥着他胸前衣襟往下拽,唇便贴了上去。
果然苦。
苦得舌根发麻。
闻鹊有心退缩,严夔却又较真起来,大掌扣住她后腰,将人牢牢兜进怀里。
吻从轻浅变得缠绵,他一手撑在案沿,一手箍着她纤细的腰,呼吸渐重。
闻鹊后背抵上桌案边缘,手肘无意间蹭过案面——
“哐啷——”
刚刚那只青釉药碗被扫落在地,碎成数瓣,声响清脆刺耳,在寂静中格外分明。
闻鹊终于想起正事,猛地从严夔怀中抽身。
严夔眸色幽沉,还没从方才的缱绻中回过神来,倾身又要。
闻鹊撑在他胸膛,指节泛白:“今夜有人要杀你。”
她说着,赶紧拉住他的手往外走,声音急而低:“师寒月派人给我传信,多半与荣嘉公主有关。你此刻离席,又无佩刀,恐怕正中他们下怀。我们要快些回去。殿前有禁卫,你只要回到席中,他们便不敢动手——”
她话音未落,严夔忽一皱眉,反手将闻鹊拽到身后,目光如鹰隼般锁住半开的窗棂。
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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