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水,长夜漫漫。等绿柳回府,院子里不见主子身影,她兀自去了主卧,见到主子卸钗环,从善如流地先净手,后上前接过差事。
“奴婢不在身边,主子怎么不叫人来伺候。”
“不习惯旁人在身边。”沈妤钟以手代梳捋顺发尾,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她言语。
“主子心情不错,那芊芊姑娘答应了?”绿柳解开她发髻。
沈妤钟眼睛眯起,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儿,语气满是松快劲儿,“当然。”
绿柳松开发髻,自胸前衣襟掏出来一张纸拍在梳妆台红木桌上,“奴婢也有件喜事。”
“说来奇怪,奴婢去承恩侯府,门房那边居然说那魏小姐还未回府,奴婢就早些回来了。”
捡起那纸沈妤钟看了眼,是张一万两银票,眼前一亮,哪儿还能顾得上魏明浣回没回家,“那人来送印子钱了?”
绿柳点头。沈妤钟不曾想竟然这般巧,让人出门一趟,还能带回来这个大惊喜,“是真的?”
她翻来覆去检查一遍,一如既往看不出来真假。
“如假包换,奴婢乘坐着马车拉人去钱庄验的真伪。”自家主子千叮咛万嘱咐,她可万万不敢忘记。
“好绿柳,做得不错。”沈妤钟将这张银票一同放入妆匣中。
今日进账,一万一千两。
*
一边欢喜一边愁,揽风阁顶楼,五皇子听见属下来回报,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阖眼闭目,胸口起伏剧烈,气急败坏。
又是她,沈妤钟。
五皇子谢霁云平息片刻,转身指着龟缩在雅间梨花木桌子前的人破口大骂:“你个蠢出生天的笨蛋,宫宴上被她强压一头还不长记性,今日还敢主动招惹她,被算计就是活该!”
魏明浣哭红了一张小脸,抽抽搭搭地抬头反驳,“那谁知道一顶冠竟要五万两银子,饶是家里有个金山银山都不够用,都是沈妤钟的错,不能怪我。”
谢霁云指着她的手微微颤抖,忽然,他想到什么似的,整个人面目狰狞一瞬,气愤地挥袖拂开桌面上的茶具。
噼里啪啦的瓷器碎裂声打断魏明浣的哭诉,她怔愣地望着一地瓷片残骸,咬唇陌陌不能语。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一己之私,毁了我的整个计划,如若不是看在舅姥爷的面子上,我杀了你都不解气。”五皇子手掌按在魏明浣肩头上,低声警告。
那铺翠花冠本来便是给沈妤钟设的局,价格故意拔高很多,可沈妤钟在贵女间并不得脸,只知晓揽风阁价格高,东西精美,能让她在贵女中出风头罢了。
恰巧,她手中还在陆陆续续入账,因此并未察觉不妥,只要下月花冠完工,沈妤钟必定会拿钱来取,这样一圈下来,那些被人置换过的假银票,又能不动声色地流回五皇子手中。
如此精心设计的完美死局,竟被魏明浣横插一脚。
另外,今夜侯府那边传信,这个女人果然变聪明了,居然学会当面验证,反而让他失去了可调换的时机。
一而再再而三的坏消息冲击下,五皇子哪儿能保持理智,真如所言,魏明浣是旁人,今夜便能悄无声息地死在家里。
猩红凶恶地目光似要将她扎穿,魏明浣此时方想起眼前人乃是当今天子的五皇子,而非她可日常玩闹的好表兄。
她眼闪泪花,哆哆嗦嗦地向后仰去,想离表兄远一些,“对不起,我不知道的……”
“蠢货,滚吧,今日事我不会传话给舅姥爷,日后离那沈妤钟远些。”他本意是要魏明浣别在添乱,可这话落入不知情人耳中,陡然变了味儿。
魏明浣憋屈地起身绕开眼前凌乱,出门前还愤懑不已地回头看向房中人,“表哥,觊觎有夫之妇不可取。”
她承认沈妤钟是有些过分美貌,可那也不能是表兄能为之心动的理由,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表兄一错再错沉沦下去。
“?”谢霁云似没听清她的话般,露出短暂迷茫之色。
魏明浣生怕还要被威胁,赶忙头一缩钻出去,反手将门合拢的严严实实。
她丫鬟柳絮等待多时,魏明浣不待她说话,拉着人一路小跑下楼,跑到楼梯拐角处,蓦然间听到一声咆哮,似乎正是从先前房间里传出来。
柳絮颇为惊异地回头看了看,小声嘀咕:“小姐,五皇子那里出了什么事情。”
“不是你该问的少问。”一路顺畅下楼,魏明浣要出揽风阁时,脚步一顿,转身找到一楼掌柜,让他将铺翠花冠的副钗通通打包带走。
气都受了,东西她定要拿走。
“魏小姐,这银钱是要到承恩侯府取还是您隔日送来?”掌柜笑得谄媚。
“取什么取,你家主子送我了。”想到刚才受到的惊吓,魏明浣毫不客气地夺过东西给柳絮,也不看掌柜脸色,径自扬长而去。
出了揽风阁,魏明浣左右看看,总觉少了什么,柳絮适时上前禀报,“小姐,余公子在你上顶楼时,就借故走了,只是把那几样东西留下,说是今日一点心意。”
“去去去,真是个尖酸又没胆量的臭男人,也亏得陆静瑶当个宝贝似的捧着。”魏明浣心情不佳,见到那几个盒子就心烦,这趋炎附势的贱人,看她受难居然自己溜走。
她嗤了一声,轻蔑至极,“这些东西看着碍眼,哪儿来的回哪去。”没见识的男人,以为用这三瓜俩枣就能唬住她,也不瞧瞧自己身家,就胆敢求娶公侯之女。
她唾骂了两声,遂打道回府。
永昌侯府,听月阁内,近几日饶芊芊这边伺候的丫鬟逐渐懒散倦怠,多数是见她不受宠,歇了要巴结的心思。
正符合饶芊芊的信息,他终于不至于每日做贼那般小心谨慎,二楼起居室内,饶芊芊点燃一盏小灯,就着绿豆大小的火苗,他展开来信。
越看,他眉头便锁得越紧。他的手指摸索在信纸边缘,漂亮的眉眼在跳动烛光下显得深邃不可勘测。
主子下令让他保护沈妤钟。
真是稀奇,他毒手天相以毒取命,竟然有一天还要被委以救人护命的任务。
他修长白净的手指轻轻一挑,展开余下信纸。饶芊芊得以看到关于沈妤钟如何嫁入永昌侯府的全部过往。
这一切,本就是一场阴谋。
那双清亮如月的眼眸蕴含着化不开的雾气,随着浅读深思,他紧锁的眉渐渐展开。
原来,沈妤钟自以为是捡到个大便宜。实则,顺利嫁入侯府这件事情本身,已成为圈套的一部分。
或许,从答应嫁入侯府的那刻起,沈妤钟就已经一脚踏入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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