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水槽边上,我在漱口,鼬在洗手。
我吐掉嘴里的水,又漱了一遍,觉得牙齿和舌头都恢复了正常,对一旁擦手的鼬说:“鼬,陪我出去走走。”
鼬装作耳背。
见他始终没有恢复听力的意思,我戴上面具,又找出一件素色外袍,让他换掉晓组织那身惹眼的衣服。
这里并不排斥忍者,也不排斥叛忍,毕竟做生意嘛,只要不闹事都可以来。
不过晓组织的名声不好,我自己又是个容易被人盯上的目标,没必要一起招摇过市。
鼬没什么意见,这回他的耳朵倒是好使了,接过衣服便去换了。
乌黑的长发松松束在颈后,衬得眉眼清秀。鼬生得很像美琴,尤其是垂下眼睛的时候,还有令我羡慕的柔顺头发,导致我总是忍不住看他的脸。
晓组织的袍子虽然宽大气派,却太像恶毒的角色。我觉得他还是穿寻常衣服好看。
我把这番见解告诉他,他只把护额收了起来,没有出声。
我知道他心里现在都是佐助的事,看见我他就会想到佐助。和佐助对我沉默一样,他沉默的样子也令我难受,我捂住鼬的脸。
杀人犯长着这么柔和的一张脸,这真是不公平。
我的手掌贴着他的脸颊,能够摸到颧骨清晰的轮廓。他实在太瘦了,鼬绝对没有好好吃饭,也绝对没有好好睡觉。
病到这样的地步,居然还能够四处奔走,执行那些疯狂的任务。
鼬那么聪明,什么事情都做得好,绢代很喜欢他,总说这孩子聪明稳重,往后一定会有很好的前程。
鼬过去带我散步,帮我抓小鸟,听我说没头没尾的话。
明明是那样善良的人,却被逼着做出了这样的选择。他本来可以不必长成如今这个样子的。
鼬那么聪明,为什么偏偏生在木叶,又偏偏生在宇智波?一个宇智波若是同时忠于家族和村子,那便糟糕了,因为两边都可以要他去死。
我既不能说他是全然无辜的,也不能说他是全然邪恶的。
他的身体已经摇摇欲坠,心肠却还是那样冷硬,偏偏又柔软得很。
真是聪明得过分,又愚蠢得令人发指。
我松开手,又看见了鼬的脸。他安静地望着我。
我催促他:“走吧。难得天气这么好。”
我们沿着坡道往市集走。
这一带原先只有几条泥泞的小路,后来铺了石板,又修了排水的沟渠,陆陆续续便有人搬来居住。
卖鱼的人把海货排在木板上,几只螃蟹从竹筐里爬出来,又被摊主扔了回去。街道两旁盖起了房舍,铺子挨着铺子,远处还有正在修建的建筑。这一带原先很荒凉,最近也有了几分城镇的气派。
我领着鼬从人群里穿过去。
店铺里的人认得我的面具,隔着柜台向我问好,我摆摆手,叫他们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我买了蜜柑和烤栗子,都交给鼬拿着。他手里的东西渐渐多起来,几个纸袋挤在一起。
我想起木叶那家开了许多年的杂货店,便问他还记不记得。
“记得。”
“老板把铺子交给儿子了。他儿子如今娶妻生女,那女孩和她祖父长得很像,我以前不相信老头年轻时是个美男子,见了孙女,倒有些相信了。”
鼬笑了笑,我也笑。
我讲到有一年冬天止水买了一大包热腾腾的鲷鱼烧,说要拿去我家吃,结果在路上便被我们几个分食干净。
到了家里,我们大眼瞪小眼,围着茶几喝剩下的橙汁。
“不是冬天。”鼬说。
“嗯?”
“是秋天。”
我惊讶:“原来你都记得。”
我领着鼬进成衣铺,让老板拿几件男子穿的衣服。
鼬被我纠缠得烦了,答应买一件。我觉得一件不够,挑挑拣拣,又买下几件夏衣。
“你接了委托,以后肯定会来的,多几套备用的衣服方便点,我让婆婆给你放好。”
鼬站在一旁看我付钱,神情无奈。我以为他还要推辞,谁知他竟主动接过了衣服。
这叫我十分高兴。
我们又逛了几家店,买了些茶叶之类的。
街尾新开了一家甜食铺子,柜台后面的炉子上煮着红豆,老式甜品店的味道都差不多,哪里都有红豆味的点心。
老板把团子送上来,鼬吃了两串,我自己也拿了一块尝尝。
舌头上没什么滋味,倒是糯米黏在牙齿上的感觉很讨厌。
我让老板又包了几盒点心,准备带回去给婆婆尝尝。
老板将纸盒捆扎起来,打了一个很漂亮的绳结,我学了两遍都没有系出漂亮的样子,鼬便接过去替我系好。
他那双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手十分灵巧,纸绳从指间穿过,轻轻一抽,便打成了一个方正的结。
“原来你还会这个,真厉害。”怪不得佐助在点心店帮忙包装也比我利索,这是基因啊,我感叹。
他没有接话。
我把点心扔给鼬拿着,走出点心店。难得有这样的闲暇,连海鸥难听的叫声也觉得顺耳了。
我告诉鼬,北边新修的栈道尚未开放,等到下个月,沿海的栏杆全部装好,便可以从城里一直走到港口,傍晚还能看见船只进港。
往南有一片山坡,我准备在那里修海景旅馆,到了秋天,想必也是很好的去处。
“等明年山茶开了,我再带你去看。婆婆说那几株白山茶开花很漂亮,只是我买回来以后一直没能等到花期。你若来得巧,正好可以看见。”
鼬没有说话。
我只当他没听清楚,又告诉他,家中院子东边还可以添一间小屋,那里夏天凉快,冬天却有些冷,好在修上火墙便没有什么妨碍。等屋子建好了,那里靠着院子,安静,正适合他养病。
“是吗。”鼬说。
见他没有反对的样子,我便觉得给他治病这件事情也有了些希望。
太阳升到天空上方,石板被晒得发出刺眼的白。
我带着鼬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
巷子里比外面凉快些。墙壁很高,挡住了大半日光,我看见几处墙头脱落,心想着这条街的户长是谁,回头得叫人把验收的账册送过来,再抽查几条巷子。
鼬跟在我身后:“你今天很高兴?”
“当然。”我回见他站在墙边的阴影里,衣领被风吹得微微敞开,露出苍白的脖颈,手里大包小包拎着我乱买的东西:“你肯陪我逛街,我当然高兴。”
他也笑了:“小夜,你就这么放心我?”
我愣住:“什么?”
“让我跟在你身后,连一点戒备也没有。”鼬语气温和得近乎亲切,“夜澄,你很清楚我是怎样的人。”
他稍稍低下头,像是在重新打量我:“还是说,宇智波的夜姬大人,竟然对我这样的罪人动了恻隐之心?”
“你疯了?”我有些诧异。
鼬的神情平和,说出来的话却尖锐讽刺,我一时怀疑鼬的脑子也有了毛病。
毕竟宇智波都有病。
那双漆黑的眼睛已经变成了红色,三枚勾玉在眼中转动。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打开了写轮眼,不过这样更使我确定此时的鼬脑子有问题。
“你的幻术对我没有用。”我说,“不要试图激怒我,鼬。”
我可不愿意在自己的街上和他打起来,街上打架不仅是花钱这么简单了,我一想到那些还没处理完的工作再加上维修的工程就心累。
疯了的鼬继续说:“夜澄,我不需要你的怜悯,你在用什么方式怜悯我,刚才那样……你在讨好我吗?真是可怜的姿态。”
我看着他。
鼬似乎对我的沉默很满意,嘴角浮起一个笑容:“怎么不说话了?方才不是还很高兴吗?”
“鼬。”我不知道他说这样的话做什么,到他开口前之前我们的气氛都是好好的,为什突然翻脸呢,我和他是朋友。
“我们是朋友。”我希望他清醒一点。
他忽然低下头咳嗽起来。
我见他咳得厉害,暂且放下这场莫名其妙的争执。他的肺已经出了问题,身体经不起折腾,难道是今天走得太久,病痛发作了,才控制不住脾气吗?
医学上确实常有这样的事。
“好了,别闹了。”我走过去,“让我看看。”
我的手刚接触他,便被扣住了手腕。
苦无自袖底滑出,冰凉的刀锋贴上我的喉咙。
我仰头避让,鼬顺势拧住我的胳膊,欺身一撞。我的后背狠狠撞上墙壁,后脑勺磕在砖墙上,震得我眼前一黑。
墙皮簌簌落下来,有几块掉进了我的衣领里。
这混账东西!很脏的啊!
我屈肘撞向他的肋下,鼬侧身让过,刀锋便从颈侧划了过去,割破我的衣领,在脖子上肤上留下一道细细的伤口。
我顿时恼火起来。
伤口倒是立刻愈合了,可衣服怎么办?今天难得出门闲逛,我特意穿了昂贵的衣服!
石缝里骤然窜起几道水线,绞住他的手臂。鼬立即松手后退,苦无反手一划,割断了迎面袭来的两道水线。
我抽回胳膊,横扫过去。鼬俯身避开,肩头抵进我的臂弯,抬膝撞上腰腹。
这一记撞得我几乎岔了气,连连后退:“宇智波鼬,你发什么疯!”
几道水流在我身前交错,挡住了他的攻击。鼬侧身避开水幕,借着墙壁一跃而起,从我头顶落下。
我的肩膀便挨了一记重击。面具磕在墙上,裂开一道缝。
这下真把我打疼了。
我怒道:“要打去别的地方打!维修很麻烦的!”
他再次逼近,我不得不用水流隔开两人。水幕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震落了不少灰尘。我急忙收住查克拉,生怕整堵墙倒了。
巷子两侧都是民居,有的窗户还开着。我听见一扇窗后传来响动,忍不住朝那里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鼬已经到了跟前:“沉浸在过去会付出代价的。夜澄,你究竟要逃避现实到什么时候?”
我简直不敢相信他会说出这种话来。
苦无擦着我的胳膊划过去,他紧接着一脚踢向我的膝弯,我没能完全避开,腿上一软,几乎跪下去。
蜜柑从破开的纸袋里滚出来,滚进墙根的污水里。
这里是居民区,房屋挨得这样近,我总不能为了同鼬打一架,把人家的房子也一道拆了。
况且他已经病成了这副模样。
我实在没见过这样棘手的医患纠纷,病人病得快死了,还有力气把医生往死里打。我心怀医德,不愿意伤害病人,只好一味防守,忍辱负重。
论体术,我真的只有二流身手,偏偏病人还是个一流杀手,专挑我难以招架的地方下手。
我顾得了居民就顾不了自己,顾得了自己又怕伤着他,简直要被这场架打得内伤。
鼬长期缺乏睡眠,身体虚弱,肺部又有严重的病症。人在遭受剧烈疼痛的时候,情绪难免失去控制,烦躁易怒,甚至出现异常的攻击行为,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医生总不好同病人计较。
鼬看着我:“你把我当作朋友。可惜,我没有这样的打算。”
我收拾好情绪扶墙站稳,忍着痛问:“那你有什么打算?”
他站在我面前低下头,仔细端详我的面具,皱起眉头:“看来你真的没有长进。连佐助我都不曾放过,你凭什么觉得自己会是例外?”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和佐助比了?
“夜澄,你如今也算是一方之主了。”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在巷子两旁的民居上,“你既然担负着他们的性命,就不该轻易相信别人。”
他重新望向我,“尤其是一个曾经亲手杀死自己族人的叛忍。”
……原来是这样。
“鼬。”我打断他锐利的言语:“你……觉得我对你犯下的罪行视若无睹,是吗?”
情绪失控总是有理由的。
我对他人情绪的感知总是迟钝,所以每次都是最后关头才意识到:“看起来是那样,所以你才一直问我生不生气的事情吗?”
我弯腰把地上的蜜柑一个个捡起来。有几只已经摔破了皮,汁水黏在橙色的外皮上,沾着地上的灰。我把好的挑出来,重新装进另一只袋子。
“走啦,回去再说,这个时间海边的太阳很晒的。”
鼬站在原地。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还想打架吗?”
他仍然看着我。我只好劝道:“别打了,鼬,这里是居民区,找个合适的地方再打架吧。”
……
“就算这里不是居民区,也不能破坏成这样吧。”
我无语的看着满地的狼藉,还好这里是深山,且无人居住。但那些拦腰折断的树木和被忍术轰出来的大坑,还是得后续处理。
鼬咳了两声,叹气:“小夜,大部分是你的手笔。”
我闻言痛苦地挠了挠头:“这种事应该平摊的。而且,谁知道你会动真格的。”
这么说确实有些不讲道理,但我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姑且不论我们两个人都收着手,单说打架这件事,我用的是分身,鼬却只有这么一副身体,真打坏了是会死人的。
我的心情从这样打不好吧,结果被鼬的攻击碾压,不得已又对他使用了忍术,然后再次担心,再次反击,陷入这样痛苦的循环。
鼬偏过头,又低低咳嗽起来,一缕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的脸色比方才更差了,原本就苍白的皮肤透着一层病态的灰白。
我擦去他唇角的鲜血,又抹在他的衣服上,忍不住责怪他:“回去给你治疗,你今天已经两次惹我生气了。”
“抱歉。”他刚说完,又咳了两声。
我越想越懊恼,这种架不如不打,我的心七上八下的,打的非常纠结。
可我不陪他打,他又不肯罢休,得先让他发泄一通。
鼬站起来,又是一阵咳嗽,听他在身体里的回音,我的心又纠结起来。
我正拧着眉毛担心的看着他,鼬却和没事人一样:“走吧。”
满地狼藉,我把重新装好的纸袋挨个提起来。
装着点心的盒子倒还完整,只是原先系好的绳结松了,我费了些工夫才重新捆好,系不出鼬先前那样漂亮的结。
鼬伸手接过,沿着山上的路走回去,还好不用经过居民区,不然我的形象……哎,宇智波一发疯就是这样。
……
婆婆看见我俩像从泥里滚了两圈的样子十分惊讶,我把手里一堆破烂的纸袋递给婆婆就拉着鼬上二楼。
等我洗澡换衣服,就去鼬的房间找他时,他已经换好衣服了。
还好今早给他买了衣服。
他身上没什么伤口,最多是些擦伤。
房间里的窗户打开着,巨大窗户正对着远处的海,我们打了一下午,傍晚的海像一整片橙汁,看起来不像咸的,反而有种甜甜的错觉。
鼬坐在矮桌旁,一眨不眨的看着远处的风景。蓝色的挂帘吹起,鼬的眼睛映射着橙色的光芒,灰白的脸上也染上血色。
不想破坏这令人舒适的安静,这样想着,我还是说:“鼬,躺下吧,治疗的时间到了。”
鼬躺下,我按着他的胸口做检查。
海面的粼粼波光投映在天花板上,随着海浪缓慢游动,鼬安静地躺着,仰望在我们头顶无声地起伏的海面。
鼬,我以前就想问了。
嗯?
除了我和止水,你没有朋友吧。啊,不能说不需要朋友,佐助这个年纪才会说这样幼稚的话。
……
真的猜中了啊。
……
也正常,你一直当哑巴怎么交朋友。
“咳、咳。”治疗肺部的微小痒意使得他又咳嗽起来,他忍不住弓起腰。
“暂时还不可以动,忍一忍吧,我很快就好。”说着我跨坐到他的身上,把他按了回去。
“……好。”鼬说。
治疗的会带来不舒服的感受,鼬虽说绝对不会展现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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