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脚油门出去,再回到写字楼时,天都已经擦黑了。
“我还有些文件要处理,晚上打车回家。今天辛苦你了,明天见。”
江墨站在车前,此时天还是沉郁的深蓝色,他的面孔融在低饱和的色调里,像是一张老照片。
听到“明天”这两个字,宋厉垂下视线冲他挥挥手,掩饰自己的生无可恋,身体往后一仰,靠在车门上。
从中午送江墨去吃了饭,后面就没闲下来过。
江总见了行长见局长,见了局长见同行,见过同行又去工地……这油门一脚一脚又一脚,脚底板都快磨出火花了。
最后一场,是在装修精致的西餐厅和漂亮的商会会长共进晚餐。
宋厉坐在餐厅外的桌椅上,啃着牛肉汉堡,透过落地大玻璃窗,看着江墨和美女举杯轻碰。
回公司路上,他趁着红灯伸了个懒腰,刚想问句“你不累么?”就看到后视镜里的江墨闭着眼睛,仰头靠在椅背上。
十几分钟的小憩似乎让江墨恢复了精神,他步履稳健地走向台阶,脚还没踏上去,忽然回过头,冲宋厉笑了笑。
“总部已经定下海市城发项目的正式负责人,等他从海外回来接管,我就会回总部。”
“不会让你陪太久,明天见。”
这次的“明天见”,比刚才的速度更慢,语调更深。
然后他就踏上台阶,头也不回地走进宽阔到仿佛能吞没巨兽的高楼。
宋厉坐回车里,逐字逐句地把整本合同又看了一遍,塞进扶手箱时,天已经彻底黑下来。
他从窗框处收回上身,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身体疲惫得像棉花娃娃,软得一推就能倒下,脑子里却万马奔腾,“哒哒哒”吵得他不得安宁。
他搓了把脸,睁开眼睛,顿了顿,还是把手落在扶手箱上,再次打开。
他把合同往旁边推了推,露出了一块小饼干那么大的紫晶牌。
牌子被拿起来,宋厉把简单的黑色绳结展开,挂到后视镜上。
紫水晶在车顶灯下微微摇晃,朦胧的暖光笼罩下,冷艳的紫看起来如此温柔,像是晨光里,随清风摇曳的玫瑰。
只有一朵的玫瑰。
宋厉忽然放松下来,脑中不再嘈杂,从胸口漫出一种酸涩的东西,迅速流遍全身,连指尖都跟着发麻。
他的嘴角扬上去,眼尾却落下来,眼眶热得发胀。
他伸出手,指尖勾住拴着那抹紫色的细黑长绳,双手一抬,套在了自己脖子上。
一个月后。
早高峰的电梯挤得像个鱼罐头,门一开,宋厉从“罐头”里蹦出来,边走边把手机贴在耳边。
“刘秘书,抱歉刚才在坐电梯,发言稿和汇报材料我昨晚已经写好发您邮箱了。”
“客气了,有任何修改意见您随时发我,我立刻调整,不耽误您上报。”
他说着大步走到换上了“厉行传媒运营有限公司”招牌的玻璃门前,伸手正要推,门被从里面一把拉开。
“厉哥早!”
“早啊哥!”
几个身影说着就窜了出去,宋厉看过去,抱着拍摄设备的背影跟冲刺似的往电梯跑。
他转回头,一走进洞开的门内,走动对接的嘈杂声和信息电话的铃声密集地涌了过来。
“厉哥,我的文案又被打回来了,您能不能帮我看看哪里有问题?”工位上一个刚上职没多久的毕业生说。
“你师父…”话说到一半宋厉就停住了,带她的老员工就是刚才跑出去的其中一个。
“闫总监呢?”他环视一圈办公室,平时这个时候闫齐已经到了。
“闫总去和外包公司对接了。”另一头的一个老员工扶了扶眼镜,“厉哥,报表出来了,您来确认一下,我就跟厂家敲定了。”
厕所里正好走出来个不新不旧的员工,宋厉连忙冲她招手:“兰兰,你来帮她看一下。”
说完他就快步走向另一头,老员工刚想站起被他一把按回座位。
他一手撑桌沿,一手握住鼠标,快速过完报表,拍了下老员工的肩:“没问题,敲定吧。”
“厉哥,签字审批。”财务把几页资料递过来。
“厉哥,对方要求加做立牌,要不要收费?”
一时间办公室里全是喊他的声音,大家都知道他白天总在外面忙,一逮到他人就蜂拥而上。
“厉哥,紧急情况!”
这句话一喊出来其他人都不吭声了,宋厉伸手,接过小姑娘递来的电话。
“宋厉,办公室安静了吧?”
听筒里是闫齐的声音,他知道早上去了公司有多难脱身,所以故意打给最能咋呼的小姑娘。
“嗯,你说。”
“新城开工仪式的外包摄像涉嫌治安违法,在现场被安保带走了。我联系了合作工作室,没有可用的摄像…”
“我们家的刚刚才出去。”宋厉打断他,“拍摄我亲自去,顺便跟对方道歉。”
他挂断电话,边递还给小姑娘边对财务抬了抬下巴:“审批文件放我办公室。”
“需要紧急处理的发我手机,我抽时间看。”他掏出工牌戴上,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不紧急的发我邮箱。”
他像来时那样大步流星地推门走出去。为了避开早高峰,他绕远路开上环城高架,驶向海市近郊。
本来他就要去现场盯着的,只是没想到,他还没到就出这么大的事。
远远就看见荒地上搭了个大台子,空中飘着两排大红气球,挖掘机和卡车跟列队似的那么整齐。
他找了个不堵路的地儿停下,看了眼时间,刚过九点,仪式九点五十八开始。他捞起自己的单反下车。
座位已经坐了一小半,主要的领导都还没来。场地已经布置好了,大部分工作人员都待在各自点位上等着。
在机位上调试机器的员工盯着取景框,忽然看到自家老板走进了框里。
他抬起头,真的是宋厉。
宋厉冲他摆摆手,示意他干自己的活,接着径直朝前面正在讲话的两人走过去。
说是讲话,其实用训话更合适。两人一个是衡朔集团项目部的部长,一个是厉行的业务经理,被训得头耷拉的当然是他的经理。
新城是重点项目,一点舆论都可能闹出大乱子。还好仪式还没开始,不然就不是发火这么简单了。
训话的男人一抬眼看到了他,眉头稍微松了松,下巴却抬得更高了。
宋厉朝业务经理微不可察地摆了下头,他赶紧把身子一低,假装自己不存在,从边边离开。
项目部长似乎训话训累了,宋厉也没跟他来虚的,直接道歉赔偿。
“王部长,外包人员资质审查不到位是我们的过失,本次损失由我们承担。我会筛查所有素材,尽量避免这件事外传。”
王部长收回下巴,脸色沉凝地看着他:“这件事我会向上报备,今天不能再出任何纰漏。”
宋厉郑重点头:“缺席的摄像岗由我顶上。我亲自盯着,尽力确保今天不再出意外。”
离开场没剩多长时间,宋厉叫上业务经理,一起筛查员工的相机和摄像机素材,有留下关于早上事件影像的,直接删除。
“他看起来挺老实的啊?”
“谁知道呢?这么大人了还能干出这种事。”
宋厉走到最后一个机位时,刚才从取景框看他的摄像正跟负责直播的女主播聊着天。
摄像一看到他,没再说下去,新来不久的主播却兴致勃勃地看着他:“嗳厉哥,你知道那人因为什么被抓吗?”
宋厉没吭声,双手插兜盯着她。主播眨巴眨巴眼睛,也不再说话,扭着身子把脸撇到一边。
“我认真地告诉你们,”宋厉扫视两人,“这件事不准再提。”
摄像重重点头,主播瞥了眼他的脸色,也点点头。
最后一个摄像是老员工,没有任何不该有的素材。宋厉很快查完,走到场边,看向全场。
一切都布置得当,员工各自待命。他掏出手机,拨出电话。
“怎么样了?”听筒里很快传来闫齐的声音。
“这单白做了,仪式结束再找外包那边交涉吧。”
宋厉语气平静,他们理亏在先,能用赔偿抹平这件事在衡朔那边的不利影响,就已经很合算了。
“闫齐?”
“嗯?”
“早上那人因为什么被抓?”
“……”电话那头顿了顿,“你给我打电话就为了问这个?”
“发消息会留下记录啊。”
闫齐轻轻叹了口气,“他昨晚和朋友喝多了,几个人一起砸路灯掰护栏。”
……宋厉这回理解女主播的态度了,这是成年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厉哥,”一个摄像抱着云台远远朝他喊,“要去停车区等候了!”
“你先去。”宋厉朝他摆摆手,拎着自己的单反往前走,“对了,我跟拍哪位领导?”
“你还不知道?”闫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阴阳怪气,“就是你这段时间鞍前马后的那位江总。”
……又是江墨?
宋厉把手机塞回口袋,倚靠在自己车上,慢慢地把相机带一圈圈缠上手腕。
他举起相机,镜头对准远处缓缓驶来的车队,眯了眯眼。
车一停稳,宋厉立刻和其他人一起冲过去,从车门开启、领导露面那刻起,快门声就响个不停。
取景框里,江墨和领导们握手寒暄着,笑容温和亲切,他的视线忽然有一瞬对上了宋厉的镜头,眼神里没有任何惊讶。
随着他的动线,宋厉紧跟在他身后一两米处,直到他入席落座,宋厉就站得稍远一些,低头翻看刚才拍的素材。
删了几张照片,宋厉感觉到一直有视线落在自己这边,他抬起眼,直直对上那道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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