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蝉跑出院门的时候,右脚的新凉鞋差点甩飞出去,金属扣松了,她来不及扣上,就那么一脚深一脚浅地跑过小径,一直跑到村东头,跑到早上摸菱角的那条小溪边,她才停下来。
溪水好像比早上涨了一点,风从水面上吹过,带着一股水草和淤泥的腥气,岸边的野草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许蝉站在岸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蹲下来,蹲在岸边那块她平时坐的大石头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眼泪又涌上来了。
这回没人看见,她不用憋着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她哭得很用力,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呜咽声,但她拼命把嘴抿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不想让任何人听见,这一天已经很倒霉很丢脸了,不想再多一个让人笑话的事情。
缓了一会儿,许蝉才慢慢抬起头,抽噎着往溪水里看了一眼。
水面上映出女孩的影子,乱糟糟的头发,哭肿的眼睛,脸上糊着眼泪鼻涕,一道一道的,像只花脸猫,那件粉红色的短袖皱巴巴地勒在身上,领口的蕾丝花边歪到了一边,袖子上还有鼻涕印子。
丑死了。
许蝉吸了一下鼻子,伸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眼泪是抹掉了,又把灰蹭到下巴上,她往水里看了一眼,发现更丑了,撇下嘴就想哭,结果哭出个大鼻涕泡。
许蝉被自己气笑了,顿时大窘,偏又看到倒影里自己的头顶上正顶着两条塑料假发。
那几根花花绿绿的发圈,还有那条丝带,歪歪斜斜地绑在她乱蓬蓬的头发上,自带的那团棕色塑料卷发垂在耳边,发尾蹭到后脖颈,有些刺痒。
是那个女人给她戴上的。
许蝉停顿几秒,猛地抬起手,一把扯下头上的发饰,夹子勾住了好几根头发,扯得她头皮一疼,她“嘶”了一声,龇了龇牙,但手上一点没松,连扯带拽地把那几根发圈全薅了下来,碎头发都跟着掉下来几根。
她把发圈攥在手里,狠狠地往地上一摔,发卡弹了两下,然后滚进了草丛里。
许蝉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再哭。
她想起了前两年,那时候她还会问奶奶,爸爸妈妈呢,奶奶一开始心疼她年纪小,每次她问的时候,奶奶就会蹲下来摸摸她的头,说:“你爸妈去广东打工了,过年就回来。”
许蝉就等。
她等啊等,等了第一个年,没有回来,她又开始等第二个年,还是没有,她问奶奶,奶奶说:“快了快了,下个年就回来了。”
村里的人总是喜欢聚在一起说闲话,说她爸进去了,妈妈跑了,其实……许蝉也不是完全听不懂,只是不愿意去相信,她固执地将那些不好的声音摒除在外,坚持只要等到过年,就能和爸爸妈妈团聚。
可时间久了,她再跑去问奶奶,奶奶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问什么问!小孩子家家的,问那么多做什么!”
奶奶把她推到一边,转身进了厨房,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响,把她的问话全盖住了。
后来她就不怎么问了,每次她开口,奶奶的脸色就会变得很难看,爷爷会把筷子往桌上一摔,她慢慢学会了闭嘴,把那些问题咽进肚子里。
哪里是真的不知道呢,只是一直不愿意去接受这个事实而已,谁会去期望自己不再是爸妈手心里的宝贝。
直到真相被彻底撕破在面前,再也无法装聋作哑。
许蝉下巴搁在手臂上,望着平静的水面,她正不开心呢,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似乎有人兴冲冲地跑过来,步子又急又重,像头小野猪在拱地。
许蝉没回头,这脚步声她太熟悉了。
“哟哟哟!”
早上刚和她打了一架的周海居然又过来了,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尖又脆,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幸灾乐祸,“看看这是谁啊?这不是许小满嘛,怎么躲在这儿哭呢?”
许蝉没有动,把脸埋在膝盖里。
周海绕到她面前,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歪着脑袋看她,“哎哟,真哭啦?”
他笑嘻嘻地说,脸上还肿着,那是早上被许蝉打出来的,嘴角被指甲挠破了皮,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但这丝毫不影响他此刻脸上那种小人得志的兴奋劲儿。
“哭啥呢?”他兴奋地问,声音故意拖得长长的,“是不是因为后妈的事?”
许蝉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睛瞪了他一眼。
周海被她这一瞪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早上被揍的阴影还在,那爪子挠得他到现在脸上还疼。但转念一想,他是来看笑话的,怎么能先怂了?
他在离许蝉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清了清嗓子,壮着胆子说:“哼哼我告诉你全村都知道了,你爸带了个女人回来,要结婚了!”
他越说越来劲,声音也大了起来,腰板挺直了,两只手叉着腰,“以后你就是有后妈的人了!后妈最坏了,我表姐那个后妈,天天打她,不给她饭吃,还拿针扎她!你以后肯定也……”
话没说完,许蝉像一颗被点燃了引线的小炮仗,从石头上一跃而起,整个人像一头小狮子似的朝周海扑了过去。
周海吓得“啊”了一声,想跑,但已经来不及了,许蝉弓着腰朝他冲来,“砰”的一声闷响,脑袋用力顶在周海肚子上,周海身上肥嘟嘟的肉都跟着抖了抖,像是被一头牛顶翻了似的摔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惊恐地看着许蝉。
他嘴巴一张,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许蝉已跨坐在他身上,啪啪扇了两巴掌下去。
周海愣在原地,许蝉继续打,扯他短簇的头发,揪他的耳朵,指甲用力一划,给他脸上又挠出两道印子。
周海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哭得比早上还要惨,“妈妈……爸爸救命,呜呜救命……”
“你再烦我,我就不客气!”
许蝉龇着牙,攥紧拳头,发怒起来鼻翼一张一张的,她脸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但那股子凶劲儿看着就让人心里有些发毛。
周海被她吓坏了,哭着抹了一把脸,站起来就跑,跑了两步还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地上,他连疼都顾不上,一边跑一边哭,“呜呜……爸……妈……”
许蝉站在原地,喘着粗气,拳头慢慢松开了,她吸了吸鼻子,又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周围安静下来后,周海刚刚说的那些话再次浮现在脑海里,小孩子的想象力是丰富的,她几乎已经可以在脑海里想象出自己以后凄惨孤苦的样子。
许蝉流了一头的汗,心里越来越没底,悲哀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
……
盛夏,树上的知了正是最吵的时候,从早到晚总是叫个没晚,田里热得没法站人,但许爷爷和许奶奶还是下地去了。
王晓南热得从顾临蹊书包里翻出一本习题册,当做扇子一样摇了摇。
身后的房门被推开,顾临蹊从屋里出来,他换掉了被许蝉抹脏的衣服。
王晓南叫住他,走到他面前,抬起手,想要帮他整理衣领。
顾临蹊往后退了一步,“我自己来。”
他低下头,把衣襟理了理,王晓南才不听,伸手就是一拽,把翻好的领子再次扯乱了,然后再重新折好,接着又用手掌去拍衣摆的褶皱,可拍了几下都没用,她忍不住咕哝道:“坐太久车,衣服都压皱了。”
说完,她抬头看他一眼,撇了撇嘴,想到他刚刚说的话,眉毛都提起,“你自己来啥,这些事要你操心它干什么?你要会这些干什么?你只需要做好读书这事就行,别的不用你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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