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桐猛地清醒了。
眼前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乌发白衣,眉眼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嘴角含着浅浅的弧度,正低头看着她。
汐桐的瞳孔骤然缩紧。
她扫了一眼四周,陌生的房间,陌生的气味,陌生的白大褂,还有头顶那盏亮得刺眼的灯。酒精棉的味道混着金属器械的冷光,让她的神经瞬间绷成了一根弦。
“你是谁?”汐桐浑身炸毛,一只耳朵竖起,一只耳朵向后紧贴着脑袋,四条腿蹬着台面往后退,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红棕色的眼睛里满是警惕,“这是哪儿?你要干什么?”
程潇雨没有被她凶巴巴的样子吓到,反而轻轻笑了一声。
“别紧张。”她伸出手,动作很慢,像在接近一只受了惊的野猫,指尖停在了离汐桐几厘米的地方,没有强行去碰她,“我叫程潇雨,是这家医院的院长。你喝多了,被你的主人,不对,应该叫室友?反正就是那个挺好看的男人送过来的。”
汐桐的警惕心没有放松,戒备地盯着她。她喝了酒,脑子本来就转得慢,再加上眼前这个人出现得太突然了。
一个开宠物医院的凡人,怎么知道她是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程潇雨站起来,这一次没有征求汐桐的意见,直接伸手把她从台子上捞了起来,稳稳当当地箍在怀里。
汐桐挣扎了两下,发现这个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女人,手劲大得离谱,像被一把铁钳箍住了似的,四条腿蹬了半天纹丝不动。
“你——”
话没说完,程潇雨抱着她,一个转身。
眼前的空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拧了一下,空气扭曲了一瞬,景物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彻底的置换。没有电梯的轰鸣,没有楼梯的脚步声,甚至连风声都没有。
只是一瞬间,她们就已经从一楼的诊疗室,出现在了另一个完全陌生的空间里。
汐桐呆住了。
瞬移。
凡人是做不到这个的。
“你……”汐桐瞪大了眼睛,红棕色的瞳孔里映出眼前的一切。
三楼是一个打通的大平层,没有隔断,没有墙壁,整个空间通透得像一片开阔的草原。柔和的暖黄色灯光从天花板洒下来,落在一排排软垫和低矮的沙发上。
地上躺着各种各样的动物。
一只橘猫蜷在软垫上,肚子微微起伏着,呼吸浅而急促,皮毛暗淡无光,像一件被洗了太多次褪了色的旧衣服。它旁边是一只边境牧羊犬,毛色灰扑扑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灰,尾巴尖偶尔动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遥远的声音。
再远一点,是一只仓鼠,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几乎看不出在呼吸。还有一只鹦鹉,羽毛凌乱地耷拉着,头歪在一边,爪子无力地蜷着,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
猫、狗、鸟、鼠、甚至还有一条蛇,软塌塌地盘在垫子上,鳞片失去了应有的光泽,像一层干枯的树皮。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灵气稀薄得像风中残烛。
那种感觉,就像有人把他们的生命力一点一点抽走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子,勉强维持着心跳和呼吸。
汐桐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这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两只耳朵都向后飞,不是警觉,而是震惊到失语后的本能反应。
程潇雨抱着她,走到一只橘猫身边蹲下,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橘猫微微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像是连睁眼的力气都要省着用。
“它们都是妖。”程潇雨的声音依旧温柔,但温柔底下压着一层很沉很沉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暗流,“被人用邪术抽干了灵力。我找到它们的时候,它们被关在一个特殊的阵法里,灵脉全断,妖丹碎裂,身上的灵力被抽得一滴不剩。”
她顿了顿,看向汐桐。
“我勉强捡回它们一条命,但它们再也无法修炼了,连人形都维持不住,只能以真身的形态活着。就像你看到的这样。”
她将汐桐放在地上,又看了一眼满地的动物,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跟等死的垂暮老人,没什么区别。”
汐桐盯着那只橘猫,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灵气是妖族的命。没有灵气,就像人没有了血液,一点一点地干涸,一点一点地枯萎,直到最后连心跳都维持不住。
她太清楚那种感觉了。
刚醒来的时候,她妖力尽失,躺在祭坛的石板上,浑身上下连抬一根爪子的力气都没有。那种从骨子里往外渗透的虚弱感,像有一万根针同时在扎她的经脉,又像有人在她身体里凿了一个洞,所有的力气都顺着那个洞哗哗地往外流。
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虽然凭借最后的灵力逃了出来,可是如果没有遇见容彦这个大补丸,她很快也会变成他们这样。
是容彦把她从那个深渊里拉了回来。一天一天,一点一点,虽然慢,但她确实在恢复。
而这些妖……
汐桐环顾四周,十几只,横七竖八地躺在这间温暖的房间里,有人给它们铺了软垫,有人定时给它们喂食喂水,有人用尽了办法想留住它们的命。
但它们不会再好了。
灵脉断了就是断了,妖丹碎了就是碎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灵丹妙药能让它们回到从前。
“它们的灵气还能补回来吗?”汐桐问,声音闷闷的,“比如用大补丸。”
程潇雨摇了摇头,那一下摇头很轻,却重得像一座山。
“我试过所有办法。灵药、阵法、渡灵气,都不行。它们的灵脉像被烧断的桥,灵气根本过不去。”她低头看着汐桐,眼神里有了一种不一样的光,“但你不一样。”
汐桐一怔。
“你后背也有中了邪术才会留下的痕迹,”程潇雨说。
汐桐下意识地扭着脖子往后看,脑袋转来转去,耳朵跟着甩来甩去,像一只追自己尾巴的笨猫,转了好几圈什么都没看见。
程潇雨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三面折叠镜,打开,放在汐桐身后。
“一般看不到,通过特殊的方法才会显现,”程潇雨的手心在她背上转了一圈。
再通过镜面相互折射,汐桐终于看见自己后背的图腾。
尾椎骨上方,巴掌大的一个印记,颜色是暗沉的灰黑色,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上去的,又像是从皮肤底下自己长出来的。纹路繁复而诡异,像一朵闭合的曼陀罗,花瓣层层叠叠地收拢,每一片花瓣上都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某种扭曲的阵法。
最中间,是一个圆形空洞,像一个被挖掉的眼窝,空荡荡的,看久了让人觉得心里发毛。
汐桐盯着镜子里那个印记,瞳孔一点一点缩紧。
她醒来的时候就在祭坛上,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想不起来。她以为自己只是被人抓去炼妖丹,侥幸逃了出来。她不知道自己的后背什么时候多了这样一个东西,更不知道这个东西意味着什么。
“虽然你们有着一模一样的图腾,”程潇雨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但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不仅活着,而且还能恢复灵力的。”
汐桐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想让我帮你,”她慢慢说,“研究一下我为什么还能恢复,看看能不能找到办法救它们。”
程潇雨没有绕弯子,点了点头:“是。”
她没有说漂亮话,没有打感情牌,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怀里还抱着那只橘猫,手指轻轻梳理着它干枯的毛发。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汐桐,里面有期待,但没有逼迫。
汐桐低头看着满地的妖。
那只橘猫的胡须断了好几根,露出光秃秃的皮肤。边境牧羊犬的爪子干裂出一道道口子,像干旱季节龟裂的土地。仓鼠的小爪子蜷缩在胸前,指甲又长又脆,像一碰就会碎掉的薄冰。
它们曾经和她一样,能跑能跳,能化形能修炼,能在阳光下大笑,能在风雨中狂奔。
现在它们躺在这里,连翻个身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汐桐不知道它们是谁的朋友、谁的家人、谁的牵挂。她只知道,如果没有人帮它们,它们就会这样一天一天地耗下去,直到某一天,连呼吸都变成一种奢侈。
她想起自己刚醒来时的绝望。浑身无力,妖力尽失,躺在冰冷的祭坛上,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如果她没有遇见容彦……
她咬了咬牙。
“好。”
一个字,轻轻的,却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程潇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不大,却像冬天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干干净净的,带着一种让人眼眶发酸的温度。
“谢谢你。”她说。
汐桐别过脸去,耳朵不自觉地抖了抖,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我只是心情好”“不过是可怜它们”之类的话,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只是又看了一眼那只橘猫。
橘猫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微微睁开眼,浑浊的瞳孔里映出汐桐毛茸茸的轮廓。它的嘴巴动了动,没有声音,但那口型汐桐看懂了。
“谢谢。”
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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